惊蛰一过,这春天便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还是懒洋洋的,这几日,却大变了样。
天亮的越来越早,卯时一过,东边那道山梁上便泛起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的雾。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蓝,清清朗朗的。云朵忙得很,一朵两朵,十朵百朵,互相碰撞着,拉扯着,分开之时,恋恋不舍,丝丝缕缕还缠在一起,不一会,便如烟般消散。
风柔了起来,带着一丝丝的暖意,扑在脸上,绵绵的,柔柔的,带来了泥土初翻的腥气,草叶树芽的涩气,还有早春那些等不及早就开出的花朵的甜香。
鸟儿也勤快了,晨光初露之时,最先醒的便是那黄莺儿。一声两声,怯生生地,引得东邻西舍的鸟雀都跟着应和起来,一时之间,远近高低,婉转回环,竟似少女们交谈心事一般,直听得人心底也跟着啼啭起来。
阿苓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闭着眼睛,伸手向着天空,似要去触摸那片天,又似在感觉那阳光是否会将她的手掌晒烫。她仔细听着树上的鸟鸣,闻着风中带来的似有似无的甜气和草叶香气,感受风吹在皮肤上那柔软细腻的触感。
她睁开眼,望向天空,眸光柔软,笑意甜美,只是那眼中似蒙了一层薄雾,目光无法聚于一处。
“凌霜姐姐!门口的那棵大榆树是不是抽芽了,我好像闻到了榆钱饼的香气!”
一个绿色身影晃了过来,趁阿苓还未来得及反应,将一串榆钱一把塞入阿苓口中。
“馋丫头!这榆钱哪里来的香气!你若是馋了,我做给你吃便是。”
凌霜看着阿苓摸着天空的样子,脸上尚有些惨白,心疼不已,却还是扯着笑。
阿苓细细含着榆钱,青草香中带着丝丝香甜,她慢慢抿着,等着那点清甜一点一点在舌尖化开。
自从目盲,她便开始重新用心感受自己身边的一切。
包括阿福,或者说,扮做阿福的沈彻。
她之前中毒,昏迷混沌中,她见到了阿娘。那是面色红润,毫无病气的阿娘,让她十分贪恋的阿娘的样子。她抱着阿娘不肯走,可阿娘却推开了她,还让她不要恨。
姑母说,恨比爱容易,但更伤人。
为何阿娘和姑母一样,都让自己不要恨。
可她已经恨了那么久,还伤过他。
胸前一片血污,满眼悲凉——这是他成为阿福之前,见到他最后的样子。刀刺入他肩头的时候,她已经后悔了。明明他刚刚将自己解救出来,她怎下得去手。
恨归恨,可她并不真的想伤他,只想和他成为陌路人,再不相见。
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二人彻底分开。
他硬是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地,再次护在她身边。同那个冰冷的雨后深秋的林间小路中,踉踉跄跄,带着伤摔一身泥,也要跟在她身后的阿木一样,执拗又单纯。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沈彻吗,如陆衍所言,所谓暴戾残忍都只是他呈现给世人的样子。
他一直在用他最柔软的那一面,将自己保护在其中。
沈彻啊沈彻,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阿苓!你看我带了——”
一声沙哑的声音伴着脚步声,进了院门。
沈彻举着一只糖葫芦,拎了大包小包大步迈进了院门。这几日,他不放心凌霜出门,怕阿苓在家万一有意外,自己不懂医,恐耽误病情,所以采买的事,都是他去做。之前的四虎卫,也安排在小院周围隐藏着,轮流紧盯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他早已撤去了那块蒙面巾,阿苓看不见,他也不必藏给凌霜看。然而在阿苓面前,他仍旧小心翼翼,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秘密,早已在阿苓面前暴露无遗。
沈彻看见阿苓嘴里似乎正含着什么,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静静等她吃完。
阿苓见他不作声了,急忙将嘴里的榆钱咽下,伸手便要:“阿福大哥,什么好吃的,快拿给我!”
沈彻笑了,赶忙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她手里。阿苓闻着糖葫芦的酸甜气味,只觉得这竟是人间最美味,旁边看着的凌霜没忍住,笑了出声。
“凌霜姐姐,来吃第一颗!”阿苓已经将糖葫芦举向凌霜出声的方向。
“我才不要!那是‘你的’阿福大哥带给你的,我若馋了,我自己去买!”
凌霜笑着,手上整理着沈彻刚递过来的药材。
阿苓也不客气,将糖葫芦凑到嘴边,张嘴便咬,清甜的糖壳在齿间咬碎,如一层薄冰一般,清脆爽口,带着果子刚刚好的酸,酸与甜在口中交织,只觉得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沈彻见她吃得高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顺手塞入阿苓另一只手里。
“若是糖葫芦吃得过于甜腻了,还有这个!”
阿苓连忙将糖葫芦交于沈彻手中,打开了那只纸包,放鼻尖上仔细嗅了嗅。
“榆钱饼!”阿苓向着凌霜的方向喊:“凌霜姐姐,我刚惦记着这榆钱饼,这天上便掉饼子了!”
凌霜笑笑不语。
原本凌霜对沈彻多有不满,这几日相处下来,看着他对阿苓那般呵护,从前对他的那些偏见,也渐渐淡了许多。
阿苓一口一口吃着饼子,饼子柔软香甜,还略有些烫手,定是刚刚出锅,他便买了来,揣在怀中一路捂着,在最短的时间里送到自己手上。
阿苓的心也有被这热乎气,一点点温暖。
她想着,就这样,细细的去品,去体会。
然后恨也会消失的吧。
阿苓吃得欢喜,可沈彻看着她欢喜的模样,脸上却笑不出来。
因为那场能救命的雨,还没有来。
他不知道阿苓的病会不会有变化。虽然凌霜说暂时无碍,她每日仍旧给阿苓煎着药,说是能养肝脉,但阿苓的脸色总是有些苍白。
沈彻将阿苓的铺盖搬到了院落的主间,他原本是为了打消阿苓的疑虑,才和阿苓分别住东西两间厢房,主间空置。可如今阿苓看不见,主间宽敞一些,不容易磕磕碰碰,而且凌霜也不必跟她挤在一张榻上,可以在旁边陪着她。
阿苓开始还不愿意,后来想到,连阿福这个身份都是假的,那么什么远亲留下的院落也都是假的——这里应当就是沈彻为自己买下的宅院。
她想到这里,便不再拒绝,由着沈彻安排。
这三人,一个自以为装得天衣无缝,一个假装自己不知,一个明明猜出了一切,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
明明是一团浆糊,各怀心思,这几日却过得和和顺顺。
每日清晨,沈彻便把阿苓抱到院中竹椅上——阿苓要自己走,沈彻却说有门槛,他不放心。阿苓也顺着他,只是每次在他怀里的时候,她总想摸他的脸。
但她忍住了。
他如此认真的扮了阿福,如此认真的照顾自己,她怕如果太快揭开秘密,二人恐怕又要回到那般尴尬的境地。
她如今也不知自己能否真的接受沈彻。
那便慢慢来。
从不恨开始。
————
青槐镇西郊,静心山庄。
静心山庄坐落在青槐镇西郊的一片缓坡上,占地十余亩,三进三出的院落,四周围着丈高的青砖墙,墙头覆着黑瓦,瓦当上刻着蝙蝠衔钱的纹样,寓意“福在眼前”。正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匾额,上书“静心山庄”四个字,笔力遒劲。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寻常人家的高了半尺,鬃毛卷曲,眼珠凸出,龇着牙,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外人若打这儿经过,少不得要驻足赞叹几句。这庄院的气派,在这青槐镇方圆百里内,是独一份的。
可若有人敢翻过那道高墙,往最深处走,便会发现——奢华的皮相底下,却藏了无比阴暗腌臜的东西。
穿过奢华的前厅、穿堂、花厅,绕过一道假山照壁,弯弯绕绕,深深远远,在那后院的最深处,有一排三间屋子,屋子高大,檐下挂着蛛网,角落里长着青苔。中间那道重重的门,却上了两道锁。窗框上钉着手指粗的铁条,里面用木板封得严严实实,从外向里看,却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只住了一个枯瘦老头。他一头虚白长发胡乱散落,双眼无神,形容枯槁。
屋子很大,里面家什应有尽有,地面每日有人进来打扫,冬日有人每日供着最好的银丝炭,夏日有冰凉的冰镇果品,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一日三餐,顿顿四菜一汤,甚至有酒。虽然不怎么透阳光进来,烛火的供应却一直没断过。
只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被锁着的。
拇指粗细的精铁打制的锁链,一头扣在他右脚踝的镣铐上,一头嵌进墙壁深处。
锁链长度恰好让他足以从床边走至台边,却出不了门。台子上有许多瓶罐,药碾,戥子,药臼、药杵,等等做药需要的东西,还有一整面柜的各种稀缺药材,和散落在地上的药典古籍。
脚踝上那圈疤,已经磨成了黑紫色,硬硬的,像一块老树皮。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很多年。
每日被困在这暗无天日里,无人与他说话,哪怕再奢靡的吃食,也折磨得他越来越疯魔。
只是偶尔,会有一个人来,要求他做药。
杀人的毒药。
因为他,便是曾经让江湖人人憎恨恐惧的五灵门唯一活下来的甄长老。
五灵门,与毒虫毒蛊为伍,专门制作骇人的毒药。
因为毒实在过于阴狠下作,早已被江湖中人不齿,被杀的杀,逃的逃,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人。
可这甄长老偏偏傲气得紧,不愿意自己的一身本事就此埋没,虽然数年前被掳至此,硬是苟活至今——因他尚有一愿,便是收个徒弟,将自以为傲的一身毒人的本事传下去。
至于那个掳走他的人,正是那徐山,也只有他,才有如此财力能供养他至今。
他如今一如平时一般,摆弄了一桌子的药草药杵瓶瓶罐罐,如痴如狂。
而别庄外,那片缓坡下的杨树林里,多了几个身影。
其中为首之人身影渐显,竟是那陆衍。
陆衍挥了挥手,他身后的暗卫无声地散开,隐入夜色。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重重的门,门缝底下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
陆衍暗道:“沈彻啊沈彻,你居然能找到此人!”
而此时十里外的镇远堂中,徐山正在听着下属汇报。
“你是说,我派去寻那个绣娘的李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失踪了?”徐山面上有些恼怒。
他派那李真去寻绣娘郑苑,便是因为此人轻功了得,不易被人发现。
那日萧蘅突然来访,要求他帮忙找绣娘郑苑,他本是不愿和他有太多牵扯,可自己尚需要借他之力,以求登上那帮主之位,若上位后,他的朝廷身份亦能压制那些不服自己的人,遂他同意了帮忙寻找。毕竟他在江湖上比萧蘅消息灵通些。
只是,寻是寻了,寻不寻得来,自是他徐山说了算。
因此他交代,无论死活,带回即可,那萧蘅要的是人,又未说要活的死的。
萧蘅这些年暗杀了无数人,何时需要过会说话的人?
只是李真本就功夫不差,他如何会遭了道,究竟还有什么人,能让他折在路上?
徐山想到了一个人。
如今暗中和自己较劲的,又有此等能力,只有他!
莫非是他?
莫非他,亦和那绣娘有关系?
“那李真消失之前,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何处?”
他眯了眯眼,轻哼了一声,似捉住了什么线索,那张脸在烛火映衬下,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