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今日刚刚交了绣活,又领了新的,连日赶工,眼睛涩得厉害,便躺在院中的摇椅中晒太阳,慵懒舒适。
凌霜坐在她旁边,面前摊了一堆草药,正在分拣。有的要切段,有的要去根,有的要拿酒泡,有的要去焙干。她干活利索,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理出了一小堆,拿麻绳扎成小捆,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里。
阿苓看着凌霜忙活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将腰间的香囊取了下来,对着阳光端详许久。这是那日在城主府中,姐妹二人做的香囊,给了宁守拙和霍云一人一只,她和凌霜也给自己留了一只。
她忽然来了兴致:“凌霜姐姐,我有个主意!”
凌霜看了看阿苓,嘴角带着轻轻的笑:“又有什么主意?”
“我们做些药囊去卖吧,就像送给义父义母的那种。凌霜姐姐你配药材,我来绣香囊!有养生功效的香囊,定和别人卖的花香味的大不相同。”
她话音刚落,旁边正在磨剪子的沈彻手上动作停了。
香囊?阿苓何时绣过香囊?
连那个宁守拙都有,可他沈彻还一只都没收到过,作为阿木时也没有!
岂有此理。
“我……我也想要一只。”沈彻嘟嘟囔囔开口道,依旧声音沙哑。
声音虽小,阿苓却听得真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福大哥,你今日不好好去卖货,却要躲在家里偷听我和凌霜姐姐说话!”
这话噎得沈彻手里的剪子差点戳了手,他心中暗想:两个姑娘都在家里,他又得了陆衍托付,能上哪里去?
阿苓见平日“老实巴交”的阿福被自己呛住,面上浮起一丝不忍,连忙答应:“好好好!自是要给阿福大哥也绣一只!”
她歪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只是这香囊,多是女子送给男子的定情之物,虽然男子送女子也不是不行——阿福大哥,你可有心上人?”
沈彻这次真的被噎住了,半响不作声。凌霜自是知道他为何如此,唇角微微噙着笑,着看他如何作答。
“我自是有心上人,”他低下头,沙哑着嗓子,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她恨我,不肯见我。”
阿苓发觉自己似是无意间戳了人家心窝子,气氛骤然凝滞。她有些无措,正要开口道歉,余光瞥见凌霜正朝她使劲挤眉弄眼,示意不要再问下去。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干咳了一声。
“凌霜姐姐,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买香囊的料子去吧,我去找布庄的老板娘讨些边角料,再买些丝线,姐姐你去药铺买些药材,如何!”
凌霜只觉每次跟那沈彻共处一处都有些别扭,阿苓一开口,正好有了由头。拍拍手上的药末,站起身来:“走吧!”。
沈彻见这二人说走就走,心下一紧,起身想拦住二人,又想自己如今是“阿福”——一个货郎,如何能拦她们?他举了举手,又无奈放下。
虽然阿苓不是第一次出门,他多少有些担心,最近镇上多了一些生面孔,他暗中调查了几日也查不出什么。眼看这两姐妹跟自己招呼都不打,挽着胳膊出了门,他只好带上斗笠,悄悄跟了上去。
阿苓和凌霜到了镇上便分了路,凌霜说去药铺补些药材,再去卖花的铺子买些花,和药材搭配着,做出的香囊会更好闻。阿苓则径直往布庄去了。
那布庄老板娘是个微胖的和气女人,一见阿苓,便遥遥向她招手。这阿苓本就生的讨喜,又嘴甜勤快,跟着老板娘一来二去,两人早已熟稔。
阿苓说明来意,老板娘立马会意,从柜底翻出了好多各色布头,有麻的、丝绸的、锦缎的、丝绢的、绸缎的,直教阿苓挑花了眼,最后只挑了几块颜色素净的棉布,老板娘却把剩下的料子一股脑都塞给她,塞得她怀里鼓鼓囊囊,险些抱不住。
“我……我买不了这么多……”阿苓连忙推辞。
老板娘哈哈大笑:“都是些剩下的料子,本就要丢的。你尽管拿去用,回头记得送我几只香囊便是。”
阿苓感慨自己又遇见了好人,跟再三拜谢,将这些布头仔细折好包好,拎着鼓鼓囊囊的一个小包袱,兴冲冲地往街上走。
远远看见凌霜仍旧在跟花店老板砍价还价,阿苓索性在街边等着她。
今日的阳光甚好,照得街上的青石板明晃晃的,晃的人有些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正待要去迎凌霜,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这位姑娘,可是做绣活的?”
阿苓转过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两步开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绦带,面容清秀,眉目温和,看着像个读书人。
“是。”阿苓点了点头,“您要绣东西?”
那人微微欠身,彬彬有礼:“并非在下,是我家夫人。她前几日在布庄看过姑娘的绣品,很是喜欢,说针脚细密,花样也雅致。夫人近来绣一件观音像,想请姑娘帮忙配个底,不知姑娘可方便随我去一趟?”
阿苓犹豫了一下。她听说过有人请绣娘去家里做活的,工钱要多许多。
“府上远吗?”她问道。
“不远,”那人指了指街东头,“拐过前面那条巷子,走几步便到了。”他说着笑了笑,笑容温和,倒不似歹人。
阿苓想了想,时辰尚早,晚一些同凌霜汇合也无碍,点了点头:“那有劳带路。”
那人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阿苓跟在后面,拐进了布庄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高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枯藤。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前面出现一个拐角,拐角处似有一扇门。
那人停下来,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依旧温和。
阿苓不疑有他,抬步走上前去。
就在她经过那人身边的那一瞬间,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过来,随后一块湿润的帕子牢牢捂住了她的口鼻。
阿苓心中大叫“糟了”。
她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甜腻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阿苓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力气极大,她拼命用手去掰那只手,狠狠地抓出血痕,那只手如铁钳一般,竟未松动一分。她想喊,嗓子却似被堵住一般,只发得出一声含混的、细微的呜咽。挣扎中,腰肋下突然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整个人似被一团浓雾笼罩一般,视线模糊,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手脚一点点失去了力气,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凌霜终于与花铺老板谈妥了价钱,抱了一大包干花,又拿了几枝新开的腊梅和春兰,转身去找阿苓。可方才阿苓还在街边向自己挥手,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她心头猛地一跳,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一惊回头,是蒙着面的沈彻。
“阿苓被人带走了。”沈彻低声道,声音带了些焦急:“你莫要乱走,我去追。”
凌霜心知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点头。她看见街边有几个不起眼的寻常人打扮的汉子也跟着动了——其中二人一左一右护在自己身后,另外两人跟着沈彻拐进了巷子。她略略放心,站在原地等着。
沈彻方才远远看见有人将阿苓往巷子里引,便觉不对劲。他快步跟进去,走了数十步远,巷子到了尽头,除了路上掉落的一只鼓鼓的包裹,空无一人。
他猛地抬头。
墙上一道白色身影正挟持着一人疾速掠走,那被挟持的人垂着脑袋,正是已然昏迷不醒的阿苓!
那人轻功极好,一只手臂揽着阿苓,竟还能翻墙越脊,纵身一跃,便消失在墙后。
沈彻大惊。
他没有时间犹豫,丢下货担,立刻快步冲去,翻身上墙,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那道白色身影追去。
那人抱着一个人速度却丝毫不减。沈彻在后紧追不舍,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云麓镇的屋顶上跳跃穿梭。
沈彻做了这些日子的货郎,整日里走街串巷,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他抄了一条近路,从一道矮墙上翻过去,落在一条窄巷里,正好截在那人的前方。
那人落地时一抬头,沈彻已经站在五步之外。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巷对视了一瞬。那人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和凶狠。
“沈彻!你竟与这绣娘一同藏在这里!”
沈彻心中一惊,莫非,此人并非徐山针对自己而来,而是冲着——绣娘?
心中大叫不妙,绝不能让此人送信回去。
他双拳紧握,运起内劲,挥拳便冲着那人面门而去。
那人没想到沈彻竟然不顾这女子安危直接出手,他深知沈彻这一拳的厉害,慌忙将阿苓向旁边草垛里一扔,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迎了上来。他的刀法不逊于轻功,刀刀朝着要害招呼——咽喉、心口、肋下。沈彻虽然没带兵器,却有一手极精妙的擒拿功夫,拳风掌风招招带着几分内劲,攻势凌厉,那人虽然手持短刃,竟慢慢有些招架不住。
十数招后,沈彻终于寻到一个空隙,趁那人挥刀直下时,肋下空虚,欺身而上,一肘扛住那只手臂,膝盖狠狠顶进那人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还没站稳,沈彻的右肘已经砸在他的面门上。
鼻血飞溅,那人仰面倒地,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响。
沈彻一脚狠狠踩住他的胸口,俯下身,咬着牙:“谁让你来的?”
那人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来,竟咧嘴笑了:“你……你杀了我……也没用……”
沈彻不再问,心知此刻有更急的事。他将那人从地上拎起来,反拧了双手,用自己腰间的粗布带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身后跟来的二虎卫此时也追了过来,看见地上的那人,立刻将其控制住。
沈彻转身快步走到草垛边,将阿苓轻轻抱进怀里。
“阿苓,阿苓!”他轻声唤着,声音沙哑,却万分焦急。
阿苓没有反应,脸色如纸般惨白,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紫色,呼吸急促。
是中毒!
沈彻的心猛地一沉,他将阿苓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刚出巷子,就听见凌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苓——!”
凌霜冲上来,看见沈彻怀里的阿苓,吓得脸色发白。顾不得多问,手指已经搭上了阿苓的脉搏。
“中了毒,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伤到。”沈彻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在努力维持,“那人被我捉住,你们好好问问话。”这句话是冲着凌霜身后跟来的虎卫说的。
凌霜眉头紧皱。她翻开阿苓的眼睑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她的呼吸。
她声音发紧:“不仅一种毒,先回去,我要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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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中,西厢房的门紧闭着。
凌霜将阿苓平放在床上,解开她的衣襟,从头到脚仔细检查。
沈彻在院中等候,四虎卫已散去,院里静得只剩风吹树枝的沙沙声。
“不好!”
凌霜的一声惊呼,沈彻几乎撞门而入。
她将阿苓翻过身来,掀开衣摆一角,指着阿苓后背肋下的一处细细的伤口。伤口周围已经发黑发紫,似一朵有毒的花在皮肤上绽开。
“迷药倒是其次,”凌霜担忧地指着那处伤口,“麻烦的是这个,似是袖中刺之类的暗器,刺上带了毒。”
此处伤口已然发黑发紫,恐怕是阿苓挣扎中,被那人用袖中刺之类刺入,很明显,刺上带了毒。
凌霜翻出自己的小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扶起阿苓,塞入口中,又灌下了一口水,抚着脖颈,看着她将药丸咽下。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保命药丸,只能暂时稳住心脉,却解不了毒!”
她抬头看着沈彻:“要解毒,恐怕还得叫来陆衍。”
沈彻捏紧了拳头,指节嘎嘎作响:“我已让人去寻了。”
凌霜不再说话,将被子给阿苓盖好,又伸手探了探额头。
阿苓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她看见床帐顶,看见凌霜的脸,然后看见旁边那个蒙着面的人——阿福。
他蹲在床边,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目光一瞬不敢移开,似是很担心的样子。
阿苓从未这样近地看过阿福的眼睛。
那双眼睛……为什么这样熟悉?他为何那样担心?
她想仔细辨认,胸口却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绞痛。五脏六腑像被火烧着,一股腥甜从喉中翻涌而上。她来不及说一个字,眼前便再次暗了下去。
“阿苓——!”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又破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颤抖。
她想回应,嘴唇却再也动不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