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七年前峪朔出征西南,第二年先帝驾崩,段恒翎登基后,铃夭就住进了翻修的长公主府,也就和段恒翎渐行渐远。
那个时候她很害怕,害怕如果峪朔从此再也不回来,谁能在她困难的时候拉她一把?
所以她就那样一天天变得贪婪又傲慢,掌握金钱和权力能让她在黄泉之下火的自在些,用傲慢的外壳能让所有外界的纷争在自己眼前撕裂。
晚宴开始还有一刻,峪朔已经坐在位子上,大殿内灯火通明,乐师已在右后侧准备好,宫人们忙忙碌碌地布置着菜品。
外头的座位差不多坐满了,还有些小孩子在追逐打闹被家里长辈制止,殿内除了段恒翎和铃夭,其他皇亲国戚皆安分落座。
“峪王爷,多年未见,你可还认得我?”
那人轻轻扇着扇子,身材还算健硕,但面庞有些消瘦,颧骨微凸,眼睛还略有些下三白。
峪朔本来只是坐在那,什么都没想,突然被人搭话,眼中闪过一瞬的不悦,侧过头一看,原来是段书。
“不认得。 ”
峪朔只这三个字,却让段书急了眼。
“我是你三哥!你怎么这般无礼!”
峪朔眼神重新锁定在段书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在记忆中一番搜寻,总算想了起来:“本王倒是有点印象……这位是郡主王妃吧,不知是谁家千金?”
刚想起段书是谁,峪朔又看见他旁边坐着的一位女子。
“臣妇是林中县知县的儿女林楪。”
林楪礼貌回答,不疾不徐,声音轻柔。
段书来了脾气,大声呵斥她:“我和我二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懂不懂礼数!”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被嘈杂声盖住,可还是引来了一些别样的目光,“看什么看!”
段书一生起气来,就有种天王老子都不认得架势,正要破口大骂,峪朔冷哼一声:“亦亲王,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你还是别煞风景了吧,如果要发疯,就去外面,别在这里毁了大家的雅兴。”
段书一听这话更是来气,可当他看到峪朔的脸,又不敢出声了。
“你……你不过是个杂种,带了几年兵打了些仗就以为自己了不……”
“何人在此放肆!”
段恒翎声音一出,原本闹声一片的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来人,给朕把此人撵出去!”
坐上众人看见皇帝震怒,吓得纷纷禁声,段书蹿到路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皇兄恕罪!皇兄恕罪!臣弟不过是一时嘴快乐些……”
说着,他又抬起头看向段恒翎,殿外几个宫人得令进来拉走段书。
“皇兄!”
林楪脸色愈发难看,不敢起身,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垂眸沉沉吸着气,段书叫她不应就开始辱骂,被几个人捂住嘴巴拖了出去。
“川镇旨意,亦亲王目无法纪,殿内闹事,责令禁足两月,罚俸半年!”段恒翎揉着太阳穴,在主位上坐下。
峪朔没看他,但他知道,此刻段恒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这边。
几个本来在看笑话的都不敢再出声,殿内本来融洽的氛围变得颇为紧张,铃夭从后面走来,看到峪朔,脚下一顿,落座后,段恒翎宣布晚宴开始。
色香味俱全的宫廷菜肴有序端上桌,乐师和舞伎为宴席增添着动人的色彩,殿外天色渐渐暗淡,外席也同样被安排得很周到。
铃夭瞟了一眼峪朔,终是没有开口。
段恒翎的目光落在铃夭头上那根榴花簪子上,正要夸奖一番,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公主殿下,老臣敬您一杯,祝公主事业蒸蒸日上。”一位头发微白,长眉长须的老者举着斟满了酒的杯子对铃夭说,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又尴尬一笑,独自将杯中酒饮完。
“微臣也敬公主一杯,公主如今在京城可是大名人,微臣妹夫家的染坊可还得仰仗公主照应着呢!”
三言两语如同针扎进段恒翎的耳朵,但他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依旧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和台下众人谈笑风生。
“吕爱卿,一向听闻你对奇闻异术颇有研究,不知甚可幸见识一番?”
“哈哈……谢必下台爱,不过是班门弄斧的小把戏,难登大雅之堂,难登大雅之堂。”吕相一脸笑意盈盈,虽年过半百,仍然精神饱满,说话中气十足。
段恒翎也笑了笑,说:“吕爱卿就莫谦虚了,你算算看,朕心中在想什么?”
吕相和段恒翎来来回回,很是其乐融融,刚刚发生的那些不愉快都无人在意了。
峪朔和铃夭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是他们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平淡又融洽的谈心。
“皇上,祭天在即,老臣却因腿脚不便不能同去,实在有愧于先帝啊!”
吕相提起了祭祀,峪朔和铃夭动作皆是刹那一顿,晚宴时间已过半,终于是到了精彩的时候。
“陛下,峪王爷回京正是时候,七年祭祀乃关乎我浮生的头等大事,峪王爷一回来,京城的气数才算完整啊!”
下边,一向跟峪朔较为较好的几个人纷纷感言。
“不过,据臣所知,沼峪王回京的诏书并不是陛下所拟,而是公主,公主殿下,你可知此等行为是大不敬?”
吕相依旧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说的话却不友善。
段恒翎赶忙打圆场,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朕每日处理公务实在是忙得紧,偶然跟公主提了一嘴,她道士帮朕分忧了……”
铃夭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接着说道:“西南战事早已平息,陛下也早已有意让峪王回京,本公主不过是传了个信,怎么到吕大人这 就罪加一等了?”
“本王回自己家,莫非要向大人请示。”铃夭话音刚落,峪朔便附和一句。
“公主在京城垄断经商,抬高物价,达官显贵自然没有闲话,可那些平民百姓皆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陛下真就视而不见吗!”
吕相继续语重心长地良言相劝,见段恒翎仍然纠结着欲言又止,思虑万千的样子,于是真着急了,站起身来走上前跪下:“陛下,雨华公主手段了得,这些年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啊!陛下恩准公主代掌大河郡事务,本是安抚民心之意,公主以职位之便中饱私囊,现在竟还变本加厉,藐视皇权威严,这样放任下去我浮生迟早要……”
“住口!来人,吕相喝多了酒,神志不清,扶他下去歇息!”
段恒翎一声令下,从殿外跑进来几个人将吕相“请”了下去,吕相知道段恒翎不肯听劝,只得叹息一声,“陛下如此这般优柔寡断,恐会酿成大祸啊……”随即转过身跟那三两人退下了。
铃夭脸色阴沉,这种话她听来是家常便饭,可是再怎么习惯,每次听到也还是心里不舒服。
“陛下,吕相所言非虚啊,她当初只不过是个被俘虏来的亡国公主,先帝可怜她才给了个封号,如今却在京城作威作福,还有他,身上留着一半七西的血,皇城本就不欢迎他!”
“臣附议!”
“皇上,公主行为确有欠妥啊!”
“皇上……”
峪朔紧握酒杯,直勾勾盯着他,看他指着自己一脸气愤的样子,眼神越发冰凉,底下的三言两语让段恒翎只觉得太阳穴直跳,气得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大吼道:“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都给朕滚!”
一直站在后侧的淮术第一次见到段恒翎发这样大的脾气,带头上前去将那几个人撵出了殿外,外席的人听到里面皇帝大发雷霆的震怒,也纷纷不敢再出声。
铃夭起身,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段恒翎抬眼,只看到一袭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