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告退。”峪朔匆匆行礼,跑出去追铃夭。
铃夭虽然看着身形偏瘦弱,但这也不妨碍她跑得飞快,峪朔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跑没影了。
“可有看见公主?”
那宫人毕恭毕敬地如实回答,峪朔就急忙出了宫。
殿内,段恒翎早已没有任何好心情,遣散了所有人,榴花节宴席就这样被中断后不欢而散了。
峪朔回到公主府,却寻不到她,府中下人见他行色匆匆,便上前去禀告,公主并没有回府。
“可知公主平日会去何处?”
那小婢女低着头,答道:“回王爷,公主平日出行皆是风清姐姐伴随左右,我等并不知晓。”
那婢女话音刚落,一捧绚丽的烟花就炸响了夜空,峪朔随即想到了什么,寻着那烟花的方向去了,果然在一颗很高的行道树下找到了铃夭。
“原先不知相别多年公主气量如何,今日一看还是和从前一样容不得人说三道四,不过从前是敢怒不敢言,如今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峪朔无奈笑笑,使了个眼色,风遥就很识趣地走得老远。
铃夭没有转过身,仍旧微抬着头看向夜空中绚烂的烟花,良久才开口:“我没有你那么大度,就算那些人明里暗里嘲讽你,你好像都可以不在乎,但是……”
峪朔绕到铃夭面前,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是在乎别人的评价,只是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风遥在他们后面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用脚尖踩那些掉落在地面的树叶。
“好了,这么热闹的日子,就不想这些事了,有些东西总归要发生,总也躲不掉……走吧,京城百姓举行的榴花节活动可比宫里的意思。”
峪朔后退半步,微微低下头,伸出掌心,铃夭滞住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将手搭在他手上,牵手去了人群中。
风遥也跟随在二人身后,看着他们紧握着的手,她微微皱眉,叹息一声。
“风遥,你先回府,为公主备些醒酒汤。”
峪朔微微侧头吩咐道,风遥立刻打起精神,连忙应是。
“姑娘,买个榴花灯笼吧,你看,这做工多精致……”
“公子,看看……”
一路上的小贩看每路过一个人就要招揽波生意,直到二人穿过主干道,走到了街尾,各类叫卖声才小了些。
“今天可是过节,公主不留下几件纪念品?”峪朔知道铃夭一向对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并无兴致,故意这么问。
“不必了,本公主向来对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无甚兴致。”
峪朔摸摸她的头,笑得比方才更放肆了。
“铃夭,你信不信无论你心中想什么,我都能知道?峪朔垂着眸,淡淡开口。”
铃夭没搭话,而是说:“王府还有几日便可整修完毕,届时你不必再居于公主府。”
峪朔不语,心中却有所思量。
两人都没再开口,静静抬头望着烟花被星光替代,,直到宵禁的声音响起才动身。
翌日,峪朔与段恒翎同乘一辆车,百官跟随其后,浮生旧都距离现在的京城不算远,天光大亮才出发,不到正午就已经抵达了。
旧宫已废弃十几年,到处都显得有些破败,即使是段恒翎,其实也是第一次来。
峪朔身穿一身黑色四爪蟒袍立于百官之首,开始宣词。
“承昊天之正气,庇佑苍生,愿我浮生国泰民安……”
誓词完毕后,他转过身,屈膝跪地,双手抱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朔低着头,只能看到段恒翎的衣摆,微风轻起间,也能听到他头戴的冕旒前一串串小珠子互相碰撞的声音,不知为何,这个声音又让他想起了父皇。
当年他与段恒翎齐齐跪在父皇榻前,父皇说要将皇位传予他的时候,他并不意外,却也有些惶恐,他是无心和段恒翎争夺帝位,可未必段恒翎也这么认为。
就在文武百官行完仪式,准备起身时,万里晴空中却劈下一道闪电,擦着段恒翎的冕旒而过,劈向案台,下一瞬桌案就断成两截,瓜果和香灰滚落一地。
“皇兄小心!”峪朔眼疾手快,在那道闪电还没劈向案台前一瞬就冲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将段恒翎往自己身后拽,这才免遭一劫。
段恒翎的冕旒在慌乱间重重砸在地上,珠翠散开滚落一地。
“皇兄,没事吧!”峪朔扶起段恒翎,下意识回头看向那断裂的桌案。
那道雷不仅劈断了桌案,就连地砖上都焦黑一片,若是刚刚他没有推开段恒翎,后果不堪设想。
“这……”
“啊,青天白日却有惊雷闪电,此乃不祥之兆啊!”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峪朔眉头紧锁,回过身去向前几步,“夏至前后,即便还未降雨也可能有闪电,并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各位大人不得胡言乱语。”
“我看就是祖宗都看不惯你了吧!”段书从一众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走出来,直勾勾盯着峪朔,“你就是个杂种,不好好在西南当你的藩王,偏偏回京城凑什么热闹!”
“……”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但没一个人敢附和他。
“住口!段书,来人,给朕把这目无朝纲的混账压下去……压下去!”段恒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压制不住的愤怒顷刻间全部爆发,全然看不出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在吼出这句话之后,他狠狠咳出一滩鲜血来。
段书被淮术和被几个侍卫堵住嘴硬生生拖了下去。
峪朔眼疾手快扶住往前倾倒的段恒翎,只见他唇色发白,手在微微颤抖着。
李太医、华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跑来,手脚都冒着冷汗。
段恒翎在床榻上躺了半个时辰,总算醒了。
峪朔听到声音,并没有进去,只是叫下人进去服侍。
“华太医。”峪朔淡淡开口。
华太医很是惶恐,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峪朔沉吸口气,“本王不过是问你话,你那么害怕做什么。”
华太医有些不好意思,不敢怠慢,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道:“王爷,王爷有所不知,陛下自幼身子就弱,当初老臣就劝解过陛下不得饮酒过度,王爷离京后第三年太后娘娘驾崩,皇上伤心过度,日夜饮酒,元气大伤……像今日这般大动肝火,属实不妥……”华太医说完,额头上冷汗直冒。
峪朔目光看向床榻上的段恒翎,只觉得心里很沉重,他控制不住想起了当年,父皇躺在病榻上的样子。
八年前。
“峪朔……咳咳,来……”
“父皇,父皇,儿臣在!”峪朔跪坐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握着段辽发凉的手。
彼时的段辽,刚吞并七西,安抚了百姓,正是意气风发时,却突然一夜之间一病不起,眼见着没了生力。
“峪朔,朕走后,皇位传于你,你要好好治理天下,莫让浮生百姓吃苦……”
段辽已然气若游丝,却还强撑着力气把话说出来。
峪朔心头一紧,眉头紧锁,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却不肯发颤:“父皇,皇兄才是嫡子,儿臣无心与皇兄相争!”
段辽又用力咳了好几下,整个人就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只觉得浑身酸痛,却不得不逼自己把话说完。
“你皇兄生性敏感,优柔寡断……难为明君,朕早已拟好了诏书,传位与你……你……”
最后几个字,他已经全然再没有力气说出口,双眼就那样沉沉合上了,峪朔终于敢放声哭起来,哭得天旋地转。
然而天公不作美,西南边陲战事告急的消息就在这时传入皇城,峪朔必须出征,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段恒翎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
……
又想起往事,仿佛已相隔万年,又仿佛就在眼前,峪朔犹豫再三的脚步终究迈了进去。
他看着床榻上的段恒翎,唇色已经慢慢回归红润,却还是跟一个健康的人大相径庭。
“皇兄,你放心,我无意要以你争天下,你是一位好君主,也是我的好兄长。”
段恒翎意识尚不清醒,没办法回应,但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睫也微颤。
峪朔在一旁站了会,轻轻退出去阂上门,吩咐左右侍从不要打扰陛下。
出了宫殿,时间已是将近黄昏。
峪朔遥望着天边已然聚集的乌云,一人骑着马先回了京。
到公主府的时候,已经入夜,天空也下起了小雨,峪朔淋湿了身子,下人匆忙去备热水。
“王爷,有您的信。”
沐浴后,峪朔独坐屋内,有人敲响了房门。
拿过信纸一看,峪朔本来被雨浇灭的心火又被吹起了。
“王爷回京已有半月余,军中将士们甚是记挂,不知王爷何日回尹祝,还望告知冯某。”
读完信件,峪朔将它随手放在桌上。
尹祝关日夜兼程到京城最快也得**日,今天刚祭完祀,晚上信就送到了手中,看来自己刚离开不久冯辽就掐准了时间写信。
真的是军中将士想念将军,还是冯辽也担心他与段恒翎相争呢?
峪朔不想思索,答案也显而易见,毕竟当初出征西南时,冯辽本就是段恒翎麾下的人,此人忠心耿耿,人品无可挑剔。
“……”
峪朔愁眉紧锁,以前西南需要他,他就去了西南,现在西南战事已然平息多年,去西南他又在逃避什么呢。
就这样,他坐在桌案前,看着烛火忽明忽暗,听着窗外的蝉鸣,久久没有任何答案。
“父皇,儿臣到底该去往什么地方……”
烛火打在峪朔的侧脸上,他冰冷的眼神显得格外寒意逼人。
外面,风遥的身影在墙根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