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镇北侯府的饭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锅热粥。叶辞坐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粥,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的事。
“辞儿?”
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叶辞抬起头。
“啊?”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你想什么呢?粥都凉了。”
叶辞低头一看,果然,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连忙喝了两口。
母亲摇摇头,继续和旁边的叶蓁蓁说话。
“对了,”母亲说,“最近朝中那些大人们,过生日的可真不少。”
叶蓁蓁咬着筷子问:“谁过生日呀?”
母亲想了想。
“前几天是礼部的张大人,昨天是御史台的王大人,明天……”她顿了顿,“明天好像是那位顾大人的生日。”
叶辞的筷子停住了。
“顾大人?”叶蓁蓁问,“哪个顾大人?”
母亲说:“吏部尚书,顾知洐顾大人。”
叶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顾知洐。
明天过生日?
母亲继续说下去:“听说他往年从来不过生日的,今年因为他弟弟回京城,所以要简单操办一下。他弟弟也是朝中的官。”
叶辞低着头,继续喝粥。
可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那个顾大人,”叶蓁蓁说,“是不是上次那个坐轮椅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叶蓁蓁吐了吐舌头。
“上次在门口看见的。”
母亲没再问,只是说:“那位顾大人,也是个可怜人。听说他腿脚不好,一个人在京城,身边连个家人都没有。往年过生日,都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叶辞的手攥紧了筷子。
一个人冷冷清清。
他想起固城那些日子,想起那个人清清冷冷的脸,想起那个人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那些年,他都是一个人过生日的吗?
没有人陪?
没有人说一句生辰安康?
叶辞低下头,继续喝粥。
可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吃完饭,叶辞去了军营。
他练兵,巡营,处理公务,和往常一样。
可他总是走神。
总是想起那句话。
“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往年都是一个人。
今年因为弟弟在,所以要简单操办。
那往年呢?
往年那些生日,他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也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什么都不做?
还是根本就不记得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叶辞不知道。
可他想着那些画面,心里就有点难受。
他想起那个人给自己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
想起那个人让自己睡里面的时候,说怕他掉下去。
想起那个人在马车上问他家里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个人虽然冷,可对他——好像确实不一样。
至少,在固城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呢?
现在他们刚吵完架。
他送的桃花酥被扔了。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叶辞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转身,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叶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打开柜子,翻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青玉,雕着一只小小的麒麟,通体温润,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
父亲给他的。
说这块玉能保平安,让他一直戴着。
他戴了很多年,玉都被他的体温养得温润透亮。
叶辞拿起那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
他要去吗?
去给那个人送生日礼物?
可他刚和人家吵完架,刚说了那些话。
人家说不定根本不想见他。
可——
可那些年,他都是一个人过的。
今年——
叶辞咬了咬牙。
去。
为什么不去?
送个礼物而已,又不是去打架。
他拿着木匣子,走出门去。
傍晚时分,叶辞站在顾府门口。
他看着那扇黑漆大门,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门房,而是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
那人看着叶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叶将军?”
叶辞认出来了,是顾知韵。
“顾……顾大人。”他说。
顾知韵看着他,目光在他手里的木匣子上停了一瞬。
“叶将军这么晚过来,是有事?”
叶辞点点头。
“我找顾大人。”
顾知韵挑了挑眉。
“找他?什么事?”
叶辞顿了顿。
“朝中……有点事,想和他商量。”
顾知韵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你编,你接着编。
叶辞的脸有点红。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顾知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进来吧,”他说,“他在书房。”
叶辞跟着顾知韵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道回廊,来到那间熟悉的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顾知韵推开门。
“知洐,”他说,“有人找你。”
顾知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声音,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叶辞身上。
那张脸依旧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叶辞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木匣子,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将军有事?”顾知洐问。
叶辞张了张嘴。
“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
说朝中有事?可朝中什么事都没有。
说路过?可他专门来的。
说——
他站在那里,憋得脸都红了。
顾知韵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们聊,”他说,“我先出去了。”
他走了。
还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叶辞站在那里,顾知洐坐在那里。
谁都没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叶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次见面是在酒馆,他看了一眼顾知洐。
然后他就走了。
现在他又来了。
他算什么?
顾知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坐。”他说。
叶辞抬起头,愣了一下。
顾知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辞走过去,坐下来。
他把木匣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顾知洐看着那个木匣子。
“这是什么?”
叶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
“给你的。”他说。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把木匣子递过去。
顾知洐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青玉麒麟,温润透亮,一看就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的。
他抬起眼,看着叶辞。
叶辞的脸红红的。
“这个……”他说,“是我从小戴到大的。我爹给我的,说能保平安。我戴了很多年。”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继续说下去:“我听说……听说你明天过生日。往年你都是一个人过的,今年……”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看着顾知洐,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顾知洐看着那块玉,又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明天?”
叶辞说:“听我娘说的。”
顾知洐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是来给我送生辰礼物的?”
叶辞点点头。
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叶辞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辞。”顾知洐忽然叫他的名字。
叶辞愣了一下。
顾知洐很少叫他的名字。
“嗯?”
顾知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那天的事,”他说,“是我不好。”
叶辞愣住了。
顾知洐继续说下去:“桃花酥的事,我不该让人扔了。”
叶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知洐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手里的玉上。
“我不是讨厌你。”他说。
叶辞的心跳停了一拍。
顾知洐抬起眼,看着他。
“我只是……”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辞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清清冷冷的,可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知洐。
从来没见过。
“顾知洐……”他开口。
顾知洐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他说,“东西我收下了。”
他把玉放回木匣子里,合上盖子,放在手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让我静静。”他说。
叶辞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没走。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顾知洐。
看着那张清清冷冷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知洐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他好像睡着了。
叶辞看着他,忽然有点移不开眼。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没那么冷了。
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柔和了许多。
他看起来……
叶辞的脸红了。
他看起来,真好看。
叶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动作。
他站起来,伸出手,轻轻地,用手指碰了碰顾知洐的嘴唇。
很软。
有点凉。
叶辞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连忙把手收回来,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在干什么?
他怎么敢——
他连忙坐回去,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
还好,顾知洐没醒。
叶辞松了口气。
他不敢再看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可他心里,全是刚才那个触感。
软软的,凉凉的。
他的脸更红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叶辞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顾知洐什么时候会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
他就是想待在这儿。
待在他旁边。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也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咚——咚——咚——
一声,两声,三声……
十二声。
子时了。
顾知洐的睫毛动了动。
他睁开眼。
叶辞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叶辞的心又跳了起来。
可他这次没有躲。
他看着顾知洐,开口了。
“顾知洐。”
顾知洐看着他。
叶辞说:“生辰安康。”
四个字,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顾知洐愣住了。
他看着叶辞,看着那张红透了的、亮晶晶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真诚的眼睛。
生辰安康。
这四个字,他很多年没听过了。
以前在宋家的时候,每年过生日,母亲都会给他下一碗面,父亲会给他礼物,妹妹会围着他转。
后来宋家没了。
后来他变成顾知洐。
后来的那些年,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日。他也不想过,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可今年——
今年有一个人,专门跑来,送他生辰礼物,守在旁边等他醒,然后对他说这四个字。
顾知洐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剧烈。
很凶猛。
像是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冲破了牢笼。
他忽然很想——
很想把这个人拉进怀里。
很想吻他。
很想——
他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把那念头压下去。
不能。
不能。
叶辞看着他,有点担心。
“顾知洐?”他问,“你没事吧?”
顾知洐深吸一口气。
“没事。”他说。
叶辞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
“那我……我先回去了。”他说,“太晚了。”
顾知洐看着他。
点了点头。
叶辞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顾知洐一眼。
“那个……”他说,“明年我也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顾知洐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明年我也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个人碰他嘴唇的样子,红透了的耳朵,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句轻轻的“生辰安康”。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的眼底暗了暗。
那种念头又涌上来了。
很强烈。
强烈得让他有点控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念头。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睁开眼,拿起旁边的木匣子,打开。
那块青玉麒麟静静地躺在里面,温润透亮。
他拿起那块玉,握在手心里。
玉很暖,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的温度。
他握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贴在胸口,闭上眼。
叶辞。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叶辞。
叶辞。
叶辞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还在砰砰跳。
他想起刚才自己做的事,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怎么就敢碰他呢?
怎么敢呢?
要是他醒了怎么办?
要是他发现了怎么办?
叶辞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可他心里,又有点高兴。
他没醒。
他不知道。
而且——
他对他说生辰安康了。
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对他说这四个字的人。
叶辞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走在月光下,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第二天,顾府比往常热闹了一点。
顾知韵张罗着,让厨房做了一桌菜,又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几盆花。
顾知洐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那块玉。
他看了一上午了。
顾知韵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那个样子。
“哟,”他挑了挑眉,“看什么呢?”
顾知洐抬起眼,看着他。
“没什么。”
顾知韵笑了。
“没什么?”他说,“你当我瞎啊?那块玉,谁送的?”
顾知洐没有说话。
顾知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让我猜猜,”他说,“是那位叶将军?”
顾知洐还是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顾知韵的笑容更深了。
“他昨晚来,就是给你送这个?”
顾知洐点了点头。
顾知韵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知洐,”他说,“你这是要走心了。”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玉,目光幽深。
顾知韵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站起来,“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他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今晚那桌菜,你要不要请他来吃?”
顾知洐愣了一下。
顾知韵看着他,笑着说:“人家送了礼,你总得回请一顿吧?”
然后他走了。
顾知洐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玉。
请他来吗?
他想来吗?
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
“明年我也来。”
明年。
可现在是今年。
顾知洐垂下眼。
他把玉握得更紧了。
傍晚的时候,顾知洐让人送了一封信去镇北侯府。
信上只有几个字。
“今夜若有空,可来顾府一叙。”
叶辞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饭。
他看着那封信,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脸红了。
“哥,你怎么了?”叶蓁蓁问。
叶辞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叶辞没回答。
他已经跑出去了。
叶辞到顾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房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直接把他领了进去。
还是那间书房。
可这次,书案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进来。
“坐。”他说。
叶辞坐下来。
他看着面前的菜,又看着顾知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知洐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
“喝吗?”
叶辞点点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点辣。
他的脸更红了。
顾知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
像是——笑?
叶辞没看清。
“那个……”他开口。
顾知洐打断了他。
“先吃饭。”他说。
叶辞点点头。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
很好吃。
比他府里的好吃多了。
他偷偷看了顾知洐一眼。
顾知洐也在吃,动作很慢,很优雅。
叶辞看着看着,又有点移不开眼。
“看什么?”顾知洐忽然问。
叶辞连忙低下头。
“没什么。”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可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
可那确实是弯了一下。
吃完饭,叶辞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顾知洐看着他。
“坐一会儿?”他问。
叶辞点点头。
他当然想坐一会儿。
最好能坐很久。
顾知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块玉,”他说,“你戴了多少年?”
叶辞想了想。
“十几年吧,”他说,“我爹给我的时候,我才四五岁。”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吗?”
顾知洐沉默了一瞬。
“喜欢。”
叶辞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顾知洐点了点头。
叶辞笑了。
那笑容很亮,亮得晃眼。
顾知洐看着那笑容,目光暗了暗。
他又想起昨晚的念头了。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念头。
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月亮。
“太晚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叶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窗外,确实很晚了。
他站起来。
“那我……走了。”
顾知洐点了点头。
叶辞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顾知洐。”
顾知洐看着他。
叶辞说:“生辰安康。”
又说了一遍。
顾知洐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叶辞走了。
顾知洐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玉。
玉很暖。
和那个人一样暖。
他把玉贴在胸口,闭上眼。
叶辞。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叶辞。
叶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