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辞就去找了沈敬安。
他憋了一肚子话,不说出来难受。
沈敬安坐在院子里,听他说完昨晚的事——送玉佩、等到子时、说生辰安康、被留下吃饭——脸色越来越复杂。
“所以,”沈敬安慢慢开口,“你给他送了块玉,你从小戴到大的那块?”
叶辞点头。
“然后你等到半夜,就为了第一个跟他说生辰安康?”
叶辞又点头。
“然后他留你吃饭,你们俩吃得还挺好?”
叶辞继续点头。
沈敬安深吸一口气。
“叶辞,”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前几天刚吵过架?他把你做的桃花酥扔了,这些你都忘了?”
叶辞低下头。
“没忘。”
“没忘你还巴巴地跑去给他送东西?”
叶辞不说话了。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像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叶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一条狗,主人踹了你一脚,你摇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叶辞的脸红了。
“他不是我主人!”
“对,他不是,”沈敬安说,“但你确实像条狗。”
叶辞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敬安说得对。
他就是忍不住。
人家对他好一点,他就忘了那些不好的事。人家叫他去吃饭,他就高兴得找不着北。
他就是忍不住。
沈敬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我懒得骂你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叶辞点点头。
可他心里,确实没什么数。
下午朝会,叶辞站在武将队列里。
他本来想好了,今天不看那个人。
一眼都不看。
可当那个轮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他的脖子就不受控制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顾知洐被人推着进来,月白色的官袍,银灰的氅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和往常一样。
清清冷冷的。
叶辞只看了一眼,脸就红了。
他赶紧转回头,盯着面前的地砖。
心跳得厉害。
旁边的沈敬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翻了个白眼。
“出息。”他低声说。
叶辞没理他。
他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一整场朝会,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散朝的时候,他走得飞快。
沈敬安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
晚上,叶辞一个人在府里待不住。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拿起一本书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的样子,那个人低头看书的样子,那个人说“喜欢”的样子——
还有昨天晚上,他碰了那个人的嘴唇。
软的。
凉的。
叶辞把书扔在桌上,站起来。
“出去走走。”他对门房说。
门房问:“少爷去哪儿?”
叶辞想了想。
“随便逛逛。”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去哪儿。
他就在街上逛着,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走到南街。夜市很热闹,卖吃的卖玩的,人声鼎沸。
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家酒馆门口。
不是上次和沈敬安来的那家,是另一家,小一点,安静一点。
叶辞看着那酒馆的招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他要了一坛酒,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
酒不错,入口绵柔,后劲却大。
他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了。
喝到第五碗的时候,他的脑子开始发晕。
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只记得那个人。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股香气。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人喝?”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夜里落下的雪。
叶辞猛地抬起头。
面前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银灰的氅衣,清清冷冷的脸。
顾知洐。
叶辞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人还在。
“你……”他有点震惊的看着对面坐着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叶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路过?”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每次都说路过。”
顾知洐没有说话。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我去买碗醒酒汤。”
叶辞转头一看,是顾知韵。他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他就走了。
酒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叶辞趴在桌上,歪着头看顾知洐。
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因为喝了酒,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
“顾知洐,”他叫他。
顾知洐看着他。
“嗯。”
叶辞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多了几分大胆,少了几分拘谨。
“你来找我的?”他问。
顾知洐沉默了一瞬。
“嗯。”
叶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知洐会承认。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为什么?”
顾知洐看着他,没有回答。
叶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也不恼。他只要是喝了酒,脾气总是特别好。
他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顾知洐放在桌上的手背。
“你说话呀。”
顾知洐低头看着那根戳自己手背的手指,抬起眼,看着叶辞。
叶辞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目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怯。现在不是,现在是直勾勾的,带着点酒意,带着点——
撩拨。
“你手好凉。”叶辞说,然后他的手从戳变成了握,把顾知洐的手整个握住了。
顾知洐没有抽开。
他看着叶辞,目光幽深。
叶辞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的手好大,”他说,拇指在顾知洐的指节上蹭来蹭去,“比我的大啊。”
顾知洐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叶辞,看着那只在他手上乱摸的手,看着那张的脸。
“叶辞。”他叫他的名字。
叶辞抬起头。
“嗯?”
“你喝多了。”
叶辞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没喝多,你才喝多了…”
他说完,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顾知洐伸手扶住他。
叶辞顺势靠过去,脑袋抵在顾知洐的肩膀上。
“好晕啊。”他嘟囔着。
顾知洐的身体僵了一下。
叶辞靠在他肩上,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舒服得不想动。
“顾知洐,”他嘟囔着,“你知道吗……”
“什么?”
叶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好喜欢你……”
含含糊糊的,囫囵着混在一起,像是舌头打了结。
顾知洐低下头。
叶辞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顾知洐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得笔直,没有轮椅,两条腿稳稳当当的。
他把叶辞从椅子上扶起来。
叶辞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靠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顾知洐的手揽着他的腰。
细,很细。
他也许想摸这个腰很久了。
上次在固城,那个人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腰线。他在屏风后面换衣服的时候,影子映在纸上,腰细得像是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后来那个人握着那个他的腰,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现在是由他握着了。
顾知洐的手在叶辞腰侧停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用力,拇指在那个地方按了按。
就是这里。
上次沈敬安扶他的时候,手就放在这里。
他的眼底暗了暗,拇指又按了一下。
“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顾知韵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看着顾知洐站得笔直的样子,看着顾知洐的手放在叶辞腰上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顾知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顾知韵后背有点发凉。
“马车呢?”顾知洐问。
“门口。”顾知韵说,“不过你确定要这样出去?万一被人看见——”
“把轮椅推过来。”顾知洐打断他。
顾知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转身出去,把轮椅推了进来。
顾知洐把叶辞放在轮椅上,自己坐回马车里。
“送他回去。”他说。
顾知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轮椅上的叶辞,叹了口气。
“行。”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叶辞靠在车壁上,睡得昏天黑地,什么都不知道。
顾知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红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有点重。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好喜欢你……”
太轻了,轻得像风。
可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强烈。
强烈得他不得不攥紧拳头,才能压下去。
那个人说喜欢他。
那个人喝醉了,趴在他肩上,嘟囔着说好喜欢他。
顾知洐睁开眼,看着叶辞。
那个人睡得毫无防备,脑袋歪着,嘴巴微微张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腰上。
刚才他的手放在那里。
沈敬安也放在那里。
他的眼底暗了暗。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口停下。
顾知洐没有下去。
顾知韵把叶辞从马车上扶下来,交到门房手里。
“你家少爷喝多了,”他说,“扶他回去歇着。”
门房连忙接过叶辞,扶着往里走。
叶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到……到家了?”
“到了。”门房说。
叶辞哦了一声,任由门房扶着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马车。
帘子放下来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冲着那马车笑了一下。
“顾知洐,”他嘟囔着,“明天见……”
然后他就被扶进去了。
马车里,顾知洐坐在黑暗中。
那句话隔着帘子传进来,轻轻的,软软的。
他闭上眼。
明天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走吧。”
马车辘辘地驶离镇北侯府。
顾知韵骑着马跟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知洐。”
“嗯。”
“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顾知洐没有说话。
顾知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叹了口气。
“你下次能不能别让我去买醒酒汤?我走了之后你们俩干了什么?我看见你摸他腰了。”
顾知洐还是没有说话。
顾知韵又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我不问了。不过你小心点,别玩过了。”
马车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出一个声音。
“不会。”
两个字,清清冷冷的。
可顾知韵听着,总觉得那两个字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摇了摇头,催马跟上。
马车驶入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的月光洒了一地。
镇北侯府里,叶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清。
觉得压力大的看看顾知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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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撩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