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
顾知洐已经连续三夜没有睡好了。
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就会醒。
被梦惊醒。
今夜的梦尤其清晰。
他站在宋府的大门前,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一片。门开着,里面一片死寂。
他走进去。
第一个看见的是门房的老周。老周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脖子上一道狰狞的口子,血已经干涸发黑。
他继续往里走。
一路走,一路看见熟悉的面孔——管账的刘先生,厨娘张婶,奶娘,还有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少爷”的小厮阿福。
他们都躺在地上。
都死了。
他走到正堂。
那里躺着两个人。
父亲和母亲。
父亲倒在门槛上,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想护住身后的人。母亲倒在父亲身后,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顾知洐走过去,蹲下来。
母亲怀里抱着的是一块玉佩。那块玉佩他认得,是他小时候戴过的,后来给了妹妹。
妹妹呢?
他站起来,四处找。
找不到。
那她应该死了。
父亲母亲也死了。
全都死了。
他站在正堂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父亲那只往前伸的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知洐。”
是父亲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父亲还躺在地上,眼睛却睁开了,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有泪,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知洐,”父亲说,“不要忘了。”
顾知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父亲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要……犯错……”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父亲——”
顾知洐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梦。
又是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清清冷冷的,落在地上。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这种梦来得特别频繁。
是因为什么?
顾知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梦里的父亲,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要忘了。
不要犯错。
他垂下眼,目光幽深。
他没有忘。
从来没有。
可他犯的错……
他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替他挡刀时的毫不犹豫,那个人睡在他旁边时的温热。
那是错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会动。
那东西不该动。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镇北侯府。
叶辞没睡着。
他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帐顶,发着呆。
窗外有桃花香飘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
他想起白天的事。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几株桃树发呆。
桃花开了。
粉粉的,嫩嫩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好看极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好看。
比桃花还好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雪地里,轮椅上,那张脸白得像玉,冷得像月,好看得让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夜里落下的雪。
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看。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那个人了。
从固城回来之后,他们就在朝廷上见过几次面。远远的,他在武将席,顾知洐在文官席,隔着那么多人,他只能偷偷看几眼。
他想去找他。
可他有什么理由去找他呢?
他们……他们算什么关系?
叶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哥——”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叶辞吓了一跳,抬起头。
叶蓁蓁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笑嘻嘻的。
“哥,你还没睡啊?”
叶辞坐起来,看着她。
“你怎么也没睡?”
叶蓁蓁把点心放在床头,在他旁边坐下。
“我睡不着,”她说,“刚才去厨房偷了点吃的,想着你也可能饿,就给你带点。”
叶辞看了一眼那盘点心——是桂花糕,他平时爱吃的。
“我不饿。”他说。
叶蓁蓁看着他,歪了歪头。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叶辞愣了一下。
“什么心事?”
叶蓁蓁凑近了一点,仔细看着他的脸。
“你这两天老是发呆,”她说,“吃饭也发呆,走路也发呆,坐那儿晒太阳也发呆。我跟你说话你都听不见。”
叶辞移开目光。
“没有。”
叶蓁蓁不信。
“真的没有?”
“没有。”
叶蓁蓁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是不是想谁了?”
叶辞的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
叶蓁蓁笑得更欢了。
“你看你看,脸红了!”
叶辞一把捂住她的嘴。
“小声点!”
叶蓁蓁挣开他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哥,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是谁?我认识吗?”
叶辞瞪着她。
“没有!”
叶蓁蓁不信。
她歪着头想了想。
“是不是那天那个特别好看的人?”她问,“坐轮椅的那个?”
叶辞的脸更红了。
“叶蓁蓁!”
叶蓁蓁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真的是他啊!哥,你眼光不错嘛,那个人确实好看!”
叶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别瞎说,”他说,“人家是一品大员,跟我……跟我没什么关系。”
叶蓁蓁眨眨眼。
“那你喜欢他,他知道吗?”
叶辞愣了一下。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喜不喜欢他。
那个人说没有动过心的人。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淡淡的,清清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叶辞低下头。
“他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而且……他也不喜欢我。”
叶蓁蓁的笑容顿住了。
她看着叶辞,那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哥……”
叶辞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他说,“就是……就是有点想他。”
叶蓁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你要是想他,就去找他啊。”
叶辞愣了一下。
“找他?”
“对啊,”叶蓁蓁说,“你在这儿干想有什么用?去找他,见见他,跟他说说话,不就得了?”
叶辞张了张嘴。
“我有什么理由去找他?”
叶蓁蓁翻了个白眼。
“你想见他,这就是理由啊。”
叶辞愣住了。
他想见他。
这就是理由吗?
他看着叶蓁蓁,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好像也没那么烦人。
“我……”他说,“我给他带点东西?”
叶蓁蓁眼睛一亮。
“好主意!带什么?”
叶辞想了想,忽然看见窗外的桃树。
桃花。
那个人喜欢桃花吗?
他不知道。
“桃花酥。”他说。
叶蓁蓁眨眨眼。
“要不要亲手做?”
叶辞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你会做?”
叶辞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学。”
第二天一早,叶辞就钻进了厨房。
他从来没做过点心。
可他想给那个人做点什么。
厨房的厨娘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得不行。
“少爷,您这是要干什么?”
叶辞红着脸,把手里的面团举起来。
“我想做桃花酥。”
厨娘看了看那团被他揉得不成样子的面,嘴角抽了抽。
“少爷,要不……您告诉我您想做给谁,我帮您做?”
叶辞摇摇头。
“我自己做。”
厨娘叹了口气。
“那行,我教您。”
一个上午过去了。
叶辞失败了七次。
面团不是太硬就是太软,馅料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形状不是太歪就是太扁。他满手都是面粉,脸上也沾了不少,活像一只花猫。
可他没放弃。
第八次,终于成功了。
他看着那盘刚出炉的桃花酥,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好不好看?
那个人会不会喜欢?
他挑了几个最好看的,小心地用食盒装起来。
然后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
顾府的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
“叶将军?”
叶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脸微微红着。
“我……我来找顾大人。”
门房点点头,进去通报了。
叶辞站在门口等着,心跳得很快。
他会见我吗?
他会收下吗?
他会……会高兴吗?
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了。
“叶将军,请进。”
叶辞跟着他往里走。
顾府不大,却很雅致。院子里的桃花也开了,粉粉的一树,好看极了。
叶辞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他也种桃花。
他们喜欢一样的东西。
他被领到一间书房门口。
“大人就在里面。”门房说。
叶辞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本奏折。他抬起头,看着叶辞,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和往常一样。
“叶将军。”
叶辞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顾、顾大人。”他说,拎着食盒的手有点抖,“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顾知洐看着他。
“什么东西?”
叶辞走过去,把食盒放在书案上,打开。
里面是几块桃花酥,粉粉的,做成桃花的形状,虽然不太规整,却透着几分可爱。
“这是我做的,”叶辞说,“桃花酥。我想着你可能喜欢……”
顾知洐低头看着那些桃花酥,没有说话。
叶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有点慌。
“是不是不好看?”他问,“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太好……你要是……”
“好看。”
叶辞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知洐。
顾知洐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他说好看。
他说好看。
叶辞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那你尝尝?”他问。
顾知洐垂下眼,看着那些桃花酥。
“好。”他说,“多谢叶将军。”
叶辞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一朵花开了。
他收下了。
他说好看。
他说多谢。
叶辞忽然觉得,这几天的想念,这些失败的尝试,全都值了。
“那我……我先回去了。”他说,有点舍不得。
顾知洐看着他,微微颔首。
叶辞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大人,”他说,“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叶辞冲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刻,顾知洐的目光落在那些桃花酥上。
粉粉的,做成桃花的形状,虽然不太规整,却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进来时的样子——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手里拎着食盒,像是捧着一件宝贝。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太好。
第一次做。
为他做的。
顾知洐伸出手,拿起一块桃花酥,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了。
他垂下眼,目光幽深。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来人。”
一个下属走进来。
“大人。”
顾知洐没有看他。
“把这个,”他说,声音很淡,“拿去扔了。”
下属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桃花酥。
“这……”
“扔了。”顾知洐说。
下属不敢再问,拿起食盒,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树桃花。
粉粉的,开得正好。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宋府的桃花也是这样开的。母亲喜欢桃花,每年春天都会在院子里摆上几盆,让它们开得满院都是。
那时候他七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桃花好看,春天好长。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顾知洐闭上眼。
父亲在梦里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不要忘了。
不要犯错。
他睁开眼,目光幽深。
他没有忘。
他也不会犯错。
叶辞从书房出来,心情好极了。
他走在顾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树桃花,越看越喜欢。
那个人每天都能看见这些桃花。
他想着,忽然有点羡慕那树桃花。
他走到门口,正要出去,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顾府的下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正往外走。
那食盒——
叶辞愣住了。
那是他带来的食盒。
他亲手做的桃花酥,就在那里面。
他看着那个人往外走,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放着几个装垃圾的桶。
然后那个人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桃花酥——
倒进了垃圾桶里。
叶辞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看着那些粉粉的桃花酥掉进垃圾桶里,看着那个下人把空食盒放在一边,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他做的。
他做了整整一上午,失败了七次,才做出来的。
他想给那个人尝尝。
他想让那个人高兴。
可那个人让人扔了。
扔了。
叶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推开门。
顾知洐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看见叶辞的脸色,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叶辞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顾知洐。”他说。
他连“顾大人”都不叫了。
顾知洐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辞深吸一口气。
“你让人把我的桃花酥扔了?”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叶辞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抖。
顾知洐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和往常一样。
“不需要。”
叶辞愣住了。
不需要?
他做了那么久,他满心欢喜地送来,他以为……
不需要?
“你……”他的声音更抖了,“你不想要,可以直接还给我。为什么要扔掉?”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往前走了一步。
“顾知洐,”他说,“我问你话呢。”
顾知洐看着他,那目光依旧淡淡的。
“叶将军,”他说,“你我之间,不过是同僚之谊。你送的东西,我收下是客气,不收是本分。何须多问?”
叶辞愣住了。
同僚之谊?
他们之间,只是同僚之谊?
那些天的相处,那些晚上的同眠,那些对视,那些说话——
只是同僚之谊?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顾知洐,”他咬着牙,“你说的是真心话?”
顾知洐看着他。
“是。”
一个字。
轻轻的一个字。
却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叶辞的胸口。
叶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清清冷冷的脸,看着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这几天想他想得睡不着,他做桃花酥做到手都酸了,他满心欢喜地送来,以为他会高兴。
可他让人扔了。
他说只是同僚之谊。
叶辞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顾知洐。
那双眼睛还是红红的,像是憋着什么。
“顾知洐,”他说,“我替你挡刀的时候,你照顾我的时候,让我睡你屋里的时候——那些也是同僚之谊吗?”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扇门,目光幽深得看不见底。
刚才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问他那些话。
他回答不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他不能心软。
他不能犯错。
可他看着那扇门,脑海里全是那个人最后那个笑容。
比哭还难看。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攥得骨节发白。
叶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顾府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街上。
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可他觉得那些热闹都和他没关系。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沈府。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
沈敬安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他,愣了一下。
“叶辞?你怎么来了?”
叶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
沈敬安看着他,皱起眉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叶辞低着头,不说话。
沈敬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叶辞?”
叶辞抬起头。
沈敬安看见他的眼睛,愣住了。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谁欺负你了?”沈敬安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说,我去揍他!”
叶辞摇摇头。
“没人欺负我。”
沈敬安不信。
“那你哭什么?”
叶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敬安,”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做错什么了吗?”
沈敬安愣住了。
“什么意思?”
叶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给他做了桃花酥,送过去,”他说,“他让人扔了。”
沈敬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顾知洐?”
叶辞点点头。
“我操?”沈敬安挑了挑眉。
沈敬安沉默了一会儿,压下去想骂顾知洐的冲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叶辞,”他说,“我跟你说过的。”
叶辞没有说话。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他那样的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叶辞低着头,不说话。
沈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别想了。这种人,不值得。”
叶辞摇摇头。
“不是他的错。”他说。
沈敬安愣住了。
“什么?”
叶辞抬起头,看着他。
“是我自己傻,”他说,“我知道他可能不喜欢我,可我还是忍不住。他收了东西,我就高兴。他让人扔了,我就难过。是我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沈敬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叶辞,”他说,“你真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伸手,把叶辞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想哭就哭吧,”他说,“这儿没别人。”
叶辞没有哭。
他就那样靠着沈敬安,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敬安。”
“嗯?”
“我是不是很傻?”
沈敬安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
叶辞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也觉得。”
那天晚上,顾知洐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
他站在宋府的大门前,天灰蒙蒙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一路走,一路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老周,刘先生,张婶,奶娘,阿福。
都死了。
他走到正堂。
父亲和母亲躺在那里。
他蹲下来,看着他们。
然后父亲的眼睛睁开了。
“知洐。”
顾知洐看着父亲,等着他说什么。
可父亲这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有泪,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还有——
失望。
顾知洐愣住了。
失望?
父亲为什么失望?
因为他今天做的事吗?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为了不犯错,想说他没有忘。
可他说不出话来。
父亲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顾知洐猛地睁开眼。
又是梦。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清清冷冷的,落在地上。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他想起梦里的父亲,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眼神。
失望。
那是失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眼神让他很难受。
比梦里那些血和尸体还难受。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红红的眼睛,憋着泪,问他——那些也是同僚之谊吗?
他回答不了。
他现在也回答不了。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沈敬安:?顾知洐我c你大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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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桃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