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溪县回来的第二天,他们把固城最后一点地方检查完了。
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些账簿,顾知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笔都对得上。那些痕迹,叶辞来来回回走了五遍,什么可疑的都没找到。
李维那个人,就像是从固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出,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回去吧。”顾知洐说。
叶辞点点头。
他站在县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城。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
死千七百条人命。
就这么没了。
他攥紧了拳头。
突然他后腰被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叶辞转过头,看着顾知洐。
那人坐在轮椅上,目光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走吧。”顾知洐说。
叶辞点点头,推起轮椅,往外走去。
回京的路,和来时一样长。
第一天出发的时候,叶辞本来想骑自己的马。可他刚跨上马背,就想起了上次遇刺的事。
那些黑衣人,那些刀,那道朝他劈过来的寒光。
如果那天他们再来呢?
如果那天他不在顾知洐身边呢?
他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
“怎么了?”随从问。
叶辞没回答。
他走到顾知洐的马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帘子掀开,露出那张清清冷冷的脸。
“什么事?”
叶辞站在车窗外,脸微微红着。
“我……我想坐你的马车。”他说,“万一再遇到刺客,我能护着你。”
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上来。”
叶辞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爬上马车,在车厢的一角坐下来。
马车不大,两个人坐着,距离不算近,可也不算远。
叶辞坐得笔直,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看窗外?帘子放下来了,什么都看不见。看顾知洐?他又不敢。
他就那么僵坐着,盯着自己的靴尖。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叶辞的呼吸有点乱。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清冽,冷幽,像是雪后的松林。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就这样坐了一刻钟,叶辞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顾大人。”
顾知洐抬眼看他。
“我们……要不要玩个游戏?”叶辞说,“就是那种一问一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问我一个问题,这样。”
顾知洐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不想就算了……”
“好。”
叶辞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顾知洐微微颔首。
叶辞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那我先问?”他问。
顾知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
像是无奈。
“问。”
叶辞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安全的问题。
“顾大人……平时在家里都做什么?”
顾知洐看着他。
“看书。”
叶辞等了等,发现他没别的话了。
“就……就看书?”
“嗯。”
叶辞挠了挠头。
这人,话真少。
“该我了。”顾知洐说。
叶辞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你家中还有何人?”
叶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知洐会问这个。
“我……”他说,“我爹没了,但是前几天刚把我娘和妹妹接进京。”他说,“我妹妹叫叶蓁蓁,今年十四,特别调皮。”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顾知洐垂下眼。
“随便问问。”
叶辞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这人……是在关心他吗?
“该我了该我了!”他打起精神,“我问你……你平时除了看书,还喜欢干什么?”
顾知洐看着他。
“没有。”
叶辞愣了。
“没有?就……什么都不喜欢?”
“嗯。”
叶辞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活得也太没意思了吧?
“那你……不开心的时候怎么办?”他问。
顾知洐看着他。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叶辞眨了一下眼。
“哦对对对,该你了该你了。”
顾知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淡了下去。
“你父亲,是怎么没的?”
叶辞的笑容顿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战死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九岁那年,他在北边打仗,中了埋伏。”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他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都过去好多年了。”
顾知洐看着他。
那张脸还在笑着,可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
顾知洐收回目光。
“该你了。”他说。
游戏继续。
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叶辞问顾知洐喜欢吃什么东西,顾知洐说没有特别喜欢的。顾知洐问叶辞在边关打仗的事,叶辞说了好多。
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叶辞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顾大人,”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你有没有……”
他顿了顿。
顾知洐看着他。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动过心的人?”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叶辞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可他问了。
他等着那个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和往常一样。
叶辞抬起头,看着顾知洐。
顾知洐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一丝波动。
就只是说——没有。
叶辞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
他应该开心吗?没有动过心的人,说明顾知洐心里谁都没有。
可他好像……也不是很开心。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该你了。”他说。
顾知洐看着他。
“你问完了?”
叶辞点点头。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看了叶辞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不问了。”
叶辞愣了一下。
“为什么?”
顾知洐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叶辞看着他,心里有点乱。
他不知道顾知洐为什么不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听到那个“没有”的时候,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滋味是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看了很久。
回京的路走了七天。
七天里,叶辞每天都坐在顾知洐的马车里。
他们继续玩那个一问一答的游戏,问了很多很多问题。
叶辞问顾知洐小时候的事,顾知洐说记不太清了。叶辞问顾知洐为什么入朝为官,顾知洐说为了活得好一点。叶辞问顾知洐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顾知洐说没有。
每一个回答都那么淡,那么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可叶辞还是喜欢问。
因为顾知洐会回答。
虽然话很少,虽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会回答。
这就够了。
顾知洐也问了他很多问题。
问他在边关的日子,问他打仗时怕不怕,问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叶辞都老老实实答了,说自己一开始也怕,后来就不怕了。说边关很冷,冬天的时候能把人冻哭。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营帐外面看星星,想着京城的家是什么样的。
他说话的时候,顾知洐就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总觉得那里面有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驿馆歇息。
叶辞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顾知洐问他的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当将军?”
他当时回答说,因为父亲是将军,他从小就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可他现在想起来,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真的想当将军吗?
还是因为,只有当了将军,才能离父亲近一点?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第二天他问顾知洐:“你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顾知洐看着他。
“随便问问。”
叶辞不信。
他看着顾知洐,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低下头。
“我知道我笨,”他说,“那些账簿我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也不明白。虽然我打仗的时候心眼多,但是文官干的那些和朝廷里那些老顽固之间的勾心斗角我都不懂。”
顾知洐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不笨。”
叶辞抬起头。
顾知洐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只是……”他说,“想得少。”
叶辞愣了一下。
想得少?
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可他看着顾知洐的侧脸,看着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顾知洐在跟他说话。
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应付。
“那我以后多想一点。”他说。
顾知洐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意外?
“随你。”他说。
叶辞笑了。
那笑容很亮,顾知洐看着那笑容,移开了目光。
第七天,他们回到了京城。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街市还是那条街市,和小年那天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叶辞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们先进宫复命。
皇帝在御书房见的他们,听完他们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所以,什么都没查到?”
叶辞低下头。
“臣无能。”
皇帝摆摆手。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这件事透着蹊跷,查不出来也正常。”
他看向顾知洐。
“顾卿怎么看?”
顾知洐垂着眼。
“臣以为,那内应还在。”
皇帝挑了挑眉。
“哦?”
“固城的事,做得太干净了。”顾知洐说,“干净得像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狄人不可能做到这一步,他们没那个脑子。一定是有人在帮他们。”
皇帝沉吟片刻。
“你觉得是谁?”
顾知洐摇了摇头。
“臣不知。”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
过了一会儿,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此事,朕自有计较。”
从御书房出来,叶辞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着顾知洐,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叶辞!”
他抬头一看,沈敬安正站在殿外的台阶下面,冲他挥手。
叶辞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敬安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来接你啊,”他说,“走了这么多天,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你才缺胳膊少腿。”
沈敬安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送你回去。”
叶辞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顾知洐。
顾知洐正被他的弟弟顾知韵扶着坐上轮椅。
“顾大人,”叶辞说,“我先回去了。”
顾知洐抬眼看他。
微微颔首。
叶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忽然有点舍不得。
可他总不能跟着人家回去吧?
“走了。”沈敬安拉了他一把。
叶辞跟着沈敬安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知洐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和往常一样。
叶辞冲他挥了挥手。
顾知洐没有动。
叶辞转回头,跟着沈敬安走了。
沈敬安和叶辞走在宫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固城那边怎么样?”沈敬安问。
叶辞摇摇头。
“什么都没查到。”
沈敬安皱起眉头。
“这么邪门?”
“嗯。”叶辞说,“那些账簿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那个县令也干干净净的,什么破绽都看不出来。”
沈敬安沉吟片刻。
“那你们这趟不是白跑了?”
叶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不算白跑。”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
叶辞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的种种——那些在马车里的问答,那些晚上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刻,那些顾知洐看着他的眼神。
不算白跑。
因为和那个人待了这么多天。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有点奇怪。
“叶辞,”他忽然说,“你脸怎么红了?”
叶辞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沈敬安盯着他,“红的。”
叶辞咳了一声。
“可能是热的。”
沈敬安看了看天上灰蒙蒙的云,又看了看他。
“热?”
叶辞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沈砚又问:“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叶辞摇摇头。
“没有。”
沈敬安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叶辞沉默了一下。
“其实,”他说,“出过一件事。”
沈敬安转头看着他。
“什么事?”
叶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遇刺了。”他说,“有人来刺杀我们。”
沈敬安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
叶辞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已经过去了。”
沈敬安的脸色变了。
“过去了?”他的声音都高了,“遇刺了你说过去了?你有没有受伤?”
叶辞犹豫了一下。
“受了点。”
沈敬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停下来。
“哪里?”
叶辞指了指后背。
“这儿,挨了一刀。”
沈敬安的脸都白了。
“一刀?挨了一刀你说受了点?”
“已经不疼了。”叶辞说,“顾大人给我上的药,他照顾了我好几天。”
沈敬安愣住了。
“顾知洐?”他问,“照顾你?”
叶辞点点头。
“嗯,他让人熬姜汤,还给我换药,晚上还让我睡他屋里……”
沈敬安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叶辞,那目光像是看着一个傻子。
“你等等,”他抬起手,“你说,顾知洐照顾你?”
叶辞点点头。
“还让你睡他屋里?”
叶辞又点点头。
沈敬安深吸一口气。
“叶辞,”他说,“你是不是傻?”
叶辞莫名其妙。
“我怎么傻了?”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一言难尽。
“你知道顾知洐是什么人吗?”他问。
叶辞说:“吏部尚书,一品大员。”
“还有呢?”
叶辞想了想。
“腿不好,平时坐轮椅。”
沈敬安深吸一口气。
“还有呢?”
叶辞摇摇头。
“不知道了。”
沈敬安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叶辞,”他咬着牙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家睡一个屋?”
叶辞的脸红了。
“那不是……那不是为了安全吗……”
“安全?”沈敬安的声音都高了,“你跟他睡一个屋就安全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事吗?你知道他手上——”
他说不下去了,沈敬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叶辞,”他说,“你就是心大。你不知道顾知洐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拐角,有两个人正站在那里。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前方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旁边站着一个人,嘴角噙着一丝笑。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又看看顾知洐,笑容更深了。
“叶辞?”他问,“就是那个替你挡刀的小将军?”
顾知洐没有说话。
顾知韵笑了笑。
“我听说了,”他说,“你这一路上,跟人家睡一个屋?”
顾知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顾知韵后背有点发凉。
“别这么看我,”他举起手,“我就是问问。”
顾知洐收回目光。
顾知韵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哎,他的背好看不?”
顾知洐的手顿了一下。
顾知韵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欢了。
“我问你呢,”他说,“你给人上药,肯定看见了吧?怎么样?”
顾知洐看了他一眼。
“滚。”
就一个字。
顾知韵一点都不怕。
他笑嘻嘻地站在旁边,看着顾知洐。
“不说拉倒,”他说,“不过我看你这反应,八成是好看的。”
“最近你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一晚的画面——
昏黄的灯光,屏风上隐隐约约的影子,那人脱掉湿透的衣服,露出脊背。腰很细,线条流畅。
还有那天晚上,那个人睡在他旁边,贴着他,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侧。
他的眼底暗了暗。
顾知韵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行了行了,”他说,“不逗你了。不过你这一趟,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顾知洐没有说话。
顾知韵叹了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把自己的事忘了。”
顾知洐的目光暗了暗。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两道身影开始往前走了,看着那个人和沈敬安并肩走着,看着那个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找他吗?
顾知洐垂下眼。
就在这时,前面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叶辞,你就是心大!你不知道顾知洐是什么样的人吗?”
是沈敬安的声音。
顾知洐抬起眼。
他看着前方,目光幽深。
顾知韵也听见了。
他挑了挑眉,看着顾知洐。
“哎,”他压低声音,“他们在说你。”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身影,等着。
等着那个人会说什么。
两人又不动了,之后叶辞看着沈砚,一下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敬安~”
沈敬安看着他撒娇,深吸一口气。
“我想说,顾知洐这个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可是我没招惹他呀。”
“你没招惹他?”沈砚的声音都高了,“你替他挡刀,跟他睡一个屋,被他照顾了好几天——这叫没招惹?”
叶辞愣住了,头离开了沈敬安的肩膀,摸了一下鼻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敬安看着他,叹了口气。
“叶辞,”他说,“我是你兄弟,我不能看着你往坑里跳。”
叶辞低下头。
“他不是坑。”他说。
沈敬安愣了一下。
“什么?”
叶辞抬起头,看着他。
“敬安”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顾知洐他……”
他顿了顿。
沈敬安等着。
叶辞深吸一口气。
“他很好。”他说。
沈敬安的嘴角抽了抽,差点没晕过去。
“很好?”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顾知洐很好?”
叶辞点点头。
“他虽然看起来冷,可他不是坏人。他会关心人,会照顾人,只是不会说而已。他给我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怕弄疼我。他看我淋了雨,就让人熬姜汤。他晚上睡在外面,让我睡里面,说怕我掉下去。他……”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了好多好多。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复杂极了。
“叶辞,”他说,“你不会是…?”
叶辞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他连忙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他……”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
沈敬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叶辞,”他说,“你知道顾知洐是谁吗?”
叶辞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沈敬安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个位置的吗?”他问,“你知道他这些年做了多少事吗?你知道他手上——”
他停住了。
“你想说什么?”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叶辞看不懂的东西。
“叶辞,”他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叶辞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替他挡了刀?”
沈敬安摇摇头。
“不是。”
叶辞愣住了。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叶辞,”他说,“你就是心大。你不知道顾知洐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真的很了解他吗?”
叶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马车里,他问顾知洐有没有动过心的人。
顾知洐说没有。
说得那么快,那么干脆,那么没有一丝犹豫。
叶辞的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看着沈敬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敬安,”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沈敬安愣住了。
“你知道?”
叶辞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他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我知道他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知道他……”
他顿了顿。
“我知道他可能没那么喜欢我。”
沈敬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可我就是想对他好。”他说,“就是忍不住。”
沈敬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叶辞,”他说,“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叶辞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亮亮的,可沈砚看着,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走吧,”叶辞拍了拍沈敬安的肩,“送我回家。”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拐角,有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很久。
顾知韵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他看着顾知洐,那目光复杂极了。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指,正死死地攥着轮椅的扶手。
攥得骨节发白。
因为他刚才听见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沈敬安说的。
是叶辞说的。
那句“我知道他可能没那么喜欢我。”
顾知洐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他知道。
这个人,这个傻子,这个替他挡刀、陪他睡觉、天天在他面前笑得那么亮的笨蛋——
他知道自己可能没那么喜欢他。
可他还是说,我就是想对他好,就是忍不住。
顾知洐闭上眼。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不清是什么。
恨?冷?算计?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他胸口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哥。”顾知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
顾知洐睁开眼。
顾知韵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你还好吗?”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手势。
顾知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改道。
不走这条路了。
顾知韵点点头,推起轮椅,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前面的交谈声越来越远了。
那个人的笑声,沈敬安的叹气,还有那句——
“我知道他可能没那么喜欢我。”
越来越远了。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任由顾知韵推着,往前走。
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可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句话——
他忘不掉了。
顾知韵推着他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公子。”
顾知洐没有说话。
顾知韵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
顾知洐还是没有说话。
顾知韵叹了口气。
“那小将军……”他说,“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了。”
顾知洐的手微微攥紧。
顾知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顾知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目光幽深。
顾知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你自己想。”
他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顾知洐忽然开口了“知韵。”
顾知韵愣了一下。
“嗯?”
顾知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知道。”
顾知韵没听明白。
“知道什么?”
顾知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目光幽深得看不见底。
他知道。
那个人知道。
知道他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知道他有太多秘密,知道他可能没那么喜欢他。
可他还是说,我就是想对他好,就是忍不住。
顾知洐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天的种种——
雨里推着他跑的身影,替他挡刀的毫不犹豫,晚上睡在他旁边的温热,还有那句——
“我信你。”
顾知洐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
忘不掉了。
顾知洐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我知道他可能没那么喜欢我。”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
死在十二年前那个夜里,死在那场灭门的血火里。
可现在——
现在有一个人,用一把刀,劈开了他心里的那层冰。
不,不是刀。
是一句话。
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会让自己这么在意的,轻轻的话。
顾知洐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小年的雪地里,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宫宴上,那个人坐到他旁边,问东问西,操心他冷不冷。
遇刺的夜里,那个人想也不想,就挡在他前面。
雨里,那个人推着他拼命跑,浑身湿透了还在担心他。
还有那个晚上,那个人躺在他旁边,睡得像个孩子,然后滚进他怀里,贴着他,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侧。
顾知洐睁开眼。
目光幽深。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知韵,备车,去镇北侯府。”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
叶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和沈砚的对话。
想着自己当时的脸红和结巴。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喜欢他?
他喜欢顾知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心跳会快。
看见那个人的时候,眼睛就移不开。那个人受伤的时候,他比自己受伤还难受。他只知道,听到那个人说“没有”的时候,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这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可如果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他又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顾知洐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也睡不着?
是不是也在想他?
叶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
人家是一品大员,是吏部尚书,是那么厉害那么厉害的人。
怎么可能想他?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他忍不住又想——
如果顾知洐真的在想他呢?
如果顾知洐也……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叶辞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哥哥——起来吃饭——”
是叶蓁蓁的声音。
叶辞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门被推开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冲进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哥!起床了!”
叶辞无奈地坐起来,看着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
“叶蓁蓁,”他揉着眼睛,“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叶蓁蓁叉着腰,理直气壮。
“不行!娘说了,让你起来吃饭,你都睡到什么时候了!”
叶辞叹了口气,爬起来穿衣服。
叶蓁蓁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哥,你这次出去那么久,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叶辞愣了一下。
礼物?
他忘了。
“下次给你带。”他说。
叶蓁蓁撇了撇嘴。
“每次都下次。”
叶辞揉了揉她的脑袋。
“下次一定。”
叶蓁蓁躲开他的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哥,”她说,“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个哥哥是谁啊?长得还挺好看的,但是在对面找了一个地方坐了很久呢,后面马车来了又上马车里去了。”
叶辞愣了一下,找地方坐了很久?
“啊?”
“就是那个,高高的。”叶蓁蓁说,“而且和你聊天的那个。”
叶辞想了想,想起来是某位姓沈的。
“啊,那是沈敬安,你小时候还被他抱过。”
叶蓁蓁哦了一声。
“哪那个坐轮椅的呢?”
叶辞的手顿住了。
“什么?”
叶蓁蓁歪着头想了想。
“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坐在轮椅上,穿月白色衣服的。”她说,“昨天晚上一辆马车在外面不远处停下来了,他刚被人扶下车就被敬安哥哥叫住了,他们三个昨天晚上聊了一会,我听不清他们在说啥。”
叶辞愣住了。
顾知洐?
顾知洐昨天在外面?
他看着叶蓁蓁,声音有点抖。
“你确定?”
叶蓁蓁点点头。
“确定啊,我正好在门口玩,看见的。那个坐轮椅的哥哥手里还拿了什么,但是被那个敬安哥说了些什么就让后面那个人送回马车上了。”她说,“三个人聊了一会就都回去了,哥,那是谁啊?”
叶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顾知洐昨天在外面。
在他家门口,手里还拿了东西来看他?
叶辞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叶蓁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哥,你咋了?”
叶辞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
他穿好衣服,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蓁蓁,”他说,“你说……他长得很特别特别好看?”
叶蓁蓁点点头。
“对啊,好看极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叶辞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当然。”他说。
叶蓁蓁看着他,那目光有点奇怪。
“哥,”她说,“你脸怎么又红了?”
叶辞没理她,快步走出门去。
吃饭的时候,叶辞一直心不在焉。
他想着顾知洐。
想着他昨天在外面站着。
他想着想着,饭都忘了吃。
“辞儿?”母亲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叶辞回过神,连忙扒了两口饭。
“没事。”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是不是这次出去太累了?”
叶辞摇摇头。
“没有,不累。”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叶蓁蓁忽然开口了。
“娘,我跟你说,昨天有个特别好看的人来找哥——”
叶辞一把捂住她的嘴。
“吃饭!”
叶蓁蓁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母亲看着他们,无奈地笑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
叶辞松开手,瞪了叶蓁蓁一眼。
叶蓁蓁冲他做了个鬼脸。
叶辞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人。
那个人在外面站着和敬安说话时在想什么?
他忽然很想去找他。
很想问问他。
很想看看他的脸。
可他不敢。
他怕去了之后,看见的还是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听见的还是那句淡淡的“没有”。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他怕自己会……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马车里,他问顾知洐的那个问题。
“有没有动过心的人?”
顾知洐说没有。
说得那么快,那么干脆。
算了,不想了。
可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着那个人。
想着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想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想着那个晚上,他睡在那个人的怀里,暖得像做梦一样。
叶辞闭上眼。
顾知洐。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顾知洐。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顾知洐也在想着他。
顾知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但是已经有点绿芽了。
他想起那天在固城,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了,眼睛亮晶晶的,问他冷不冷。
他想起那天在马车上,那个人低着头,声音小小的,问他有没有动过心的人。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知道他可能没那么喜欢我。”
顾知洐闭上眼。
他的手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没那么喜欢。
那个人说,知道他可能没那么喜欢他。
可那个人还是说,我就是想对他好,就是忍不住。
顾知洐睁开眼,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见那个人。
想见那个傻子。
可他不能去。
他还有他的计划。
他还有他的仇恨。
他还有——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顾知洐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叶辞。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叶辞。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可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
那感觉,不坏。
沈敬安为什么会蹲在叶辞家前就是为了防顾知洐
以后belike
顾知洐:第一杯敬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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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