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叶辞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灰白的光。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固城,衙门,一间陌生的房间。
隔壁住着顾知洐。
他翻身坐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还好,不严重。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整个固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一点声音。
叶辞深吸一口气,往顾知洐的房间走去。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和往常一样。
叶辞推门进去。
顾知洐已经坐在轮椅上了,衣着整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像是早就起来了。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眼。
四目相对。
叶辞的心又跳快了一拍。
“早。”他说,声音有点干。
顾知洐微微颔首。
“今日先去县衙库房,”他说,“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文书。”
叶辞点点头。
他推着顾知洐的轮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腿……”他问,“昨晚疼了吗?”
顾知洐的背影顿了一顿。
“没有。”他说。
叶辞哦了一声,没再问。
县衙的库房在后院,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各种卷宗和账簿。
叶辞把顾知洐推进去,看着满屋子的灰尘和蛛网,皱起了眉头。
“这么多,得看到什么时候?”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叶辞把他推到案几前,然后拿起一本账簿,翻开。
叶辞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出去看看。”顾知洐头也不抬,“四处走走,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叶辞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看这些。”
叶辞看了看满屋子的卷宗,又看了看顾知洐,有点不放心。
“你一个人……”
“去吧。”顾知洐的声音依旧很淡,“有事我叫你。”
叶辞只好出去了。
他在县衙里转了一圈,又到街上走了走。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他走到那天的后门,又看了看那些车辙印。
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他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就是说不上来。
算了,回去问问顾知洐。
他走回库房的时候,顾知洐还在看那些账簿。
叶辞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叶辞看着,就是觉得好看。
太好看了。
他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
顾知洐抬起头。
“还没有。”他说,“这些账簿都很正常,看不出什么问题。”
叶辞哦了一声。
他在顾知洐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账簿。
“这都记的什么?”
“赋税,徭役,来往账目。”顾知洐翻开一页,“你看,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对得上。”
叶辞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头都大了。
“你怎么看得下去的?”
顾知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总觉得那里面有东西…
像是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习惯了。”顾知洐说。
叶辞挠了挠头。
他蹲在那里,看着顾知洐一页一页地翻那些账簿,忽然觉得有点无聊,又有点安心。
就这样待着,也挺好的。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顾知洐看了几十本账簿,什么都没发现。叶辞在旁边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走了好几圈。
中午的时候,他们吃了点干粮。
下午继续。
叶辞实在看不下去,又出去转了一圈。这回他往城北走了走,那里是驻军的地方,现在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知洐还在看。
叶辞走过去,看着他。
“你累不累?”他问。
顾知洐抬起头。
那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倦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叶辞看见了。
“休息一下吧。”他说,“明天再看。”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合上手里的账簿,靠在轮椅上,闭了闭眼。
叶辞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这个人,明明腿脚不便,还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这些账簿堆成山,他一个人要看多久?
“我帮你看。”他说。
顾知洐睁开眼,看着他。
“你会看?”
叶辞梗着脖子:“我可以学。”
顾知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笑。
可那笑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他说。
叶辞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本账簿。
“看什么?”
“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顾知洐说,“收入支出,要一致。不一致的,就是有问题。”
叶辞点点头,埋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认真,可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知洐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
傻子。
他在心里说。
可那两个字里,好像没有什么恶意。
第二天。
他们就这样在固城待了两天。顾知洐看账簿,叶辞四处转悠。晚上他们各自回房休息,明天继续。
第三天中午,天变了。
叶辞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像要塌下来。风很大,吹得街上的枯叶乱飞。
他快步走回县衙,刚进大门,雨就下来了。
瓢泼大雨。
叶辞站在门廊下,看着那雨,忽然想起来——
顾知洐还在库房。
库房在后院,有一段路是露天的。
他来不及多想,冲进雨里,往后院跑去。
跑到库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顾知洐正被人从里面推出来。推他的人是跟着一起来的随从,可那随从刚把轮椅推出门,就被雨浇了个透。
顾知洐身上也湿了。
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几缕墨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坐在轮椅上,任由雨水浇着,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
叶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怎么不等等!”他冲过去,看了一眼有点瘦弱的随从,“我来吧。”
他低头看着顾知洐,看见那张脸被雨水淋得发白,看见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他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顾知洐头上。
“走,”他说,“我推你回去!”
他推着轮椅,在雨里狂奔。
雨打在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可他顾不上那些,他只是拼命地推,拼命地跑,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让这个人少淋一点雨。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盖着那件外套,那外套已经被雨淋透了。
从头到膝盖都被盖着,顾知洐突然想起来叶辞在外面跑过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显出少年人瘦削的身形。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看见那个人湿透的衣服下面,隐隐约约透出的腰线。
很细。
终于跑回房间。
叶辞把轮椅推进门,这才松了口气。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地上很快洇出一大片水渍。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他。
那个人浑身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着顾知洐。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喘,“冷不冷?”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只明明自己湿透了却还在担心他冷不冷的小狗。
“去换衣服。”他说。
叶辞愣了一下。
“那你……”
“我没事。”顾知洐说,“去换。”
叶辞站在那里,有点犹豫。
“快去。”顾知洐又说了一遍。“穿我的,屏风后面桌子上有。”
这回叶辞动了。
他走到屏风后面,开始脱衣服。
屏风是木制的,上面糊着纸,透出隐隐约约的影子。顾知洐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那影子上。
那人脱掉湿透的外衣,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的身形——肩膀不算太宽,腰细,往下是……
顾知洐移开了目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攥着轮椅的扶手。
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知洐,”那声音有点犹豫,“你……你有多高?”
顾知洐抬起眼。
“问这个做什么?”
“我……”那声音顿了顿,“你的衣服……我穿着好像大了一点。”
顾知洐没有说话。
大了一点。
他知道。
他比叶辞高,也比他壮。他的衣服穿在叶辞身上,当然会大。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屏风上那个影子,看着那人穿着他的衣服,笨拙地系着带子。
过了一会儿,叶辞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他穿着顾知洐的衣服,那衣服确实大了一点,袖子长出一截,衣摆也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好像……是有点大。”他说。
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像是——审视?
他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
“大人。”
是随从的声音。
顾知洐微微抬眼:“进来。”
门开了,一个随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京里来的信,是顾二爷的信。”
顾知洐接过信,随手拆开。
叶辞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看。他转过身,假装在整理自己的湿衣服。
可他忍不住用余光瞟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兄长亲启”,落款是“韵”。
韵?
叶辞想了想,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顾知韵,顾知洐的弟弟,在朝中做官,也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衣服。
顾知洐低头看着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固城事已查,李维此人可疑。他在任三年,账面干净得过分。这种人,不是真的清廉,就是有大问题。另,京中有人传他私下与北边有往来,但无实证。公子小心。”
顾知洐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李维。
固城县令。
他见过这个人。来固城之前,他看过李维的履历——寒门出身,科举入仕,在固城做了三年县令,考评一直都是优等。
账面干净得过分。
顾知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
干净得过分,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把信折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信纸很快卷曲、发黑,变成一撮灰烬。
叶辞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没忍住问:“信烧了?”
顾知洐抬起眼,看着他。
“嗯。”
就一个字。
叶辞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是人家的信,人家想烧就烧,关他什么事?
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顾知洐烧信的时候,脸色好像不太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知洐。
顾知洐靠在轮椅上,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叶辞就是觉得,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你没事吧?”他问。
顾知洐抬眼看他。
“没事。”
叶辞不信。
他走过去,在顾知洐面前蹲下来,仔细看着他的脸。
“你脸色不好。”他说,“是不是淋了雨不舒服?”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凑得这么近的、满是担忧的脸。
“我没事。”他说。
可他的声音好像比平时弱了一点。
叶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等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随从说,“去熬一碗姜汤来。”
随从应声去了。
叶辞走回来,看着顾知洐。
“你今天就好好歇着,”他说,“我在这儿陪你。”
顾知洐看着他。
“不用。”
“用的。”叶辞在他旁边坐下,梗着脖子说,“前几天遇刺的事还没查清楚呢,万一又有这样的事呢?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认真的脸,看着这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就是要留下来”的眼睛。
傻。
他在心里说。
过了一会儿姜汤送来了。
叶辞接过来,递给顾知洐。
“喝。”
顾知洐接过碗,慢慢喝完了。
叶辞看着他喝,心里这才稍微安了一点。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敲着窗户。
叶辞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他说。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转过头,看着他。
“你困不困?要不要早点歇着?”
顾知洐抬眼看他。
“你呢?”
叶辞愣了一下。
“我?我就在这儿守着。”
顾知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床。”
叶辞不明白他的意思。
顾知洐看着他,那目光清清冷冷的。
“你睡里面。”
叶辞愣住了。
睡……睡里面?
他、他和顾知洐?
“我……”他的脸腾地红了,“这……这不太好吧?”
顾知洐看着他。
“你不是要守着?”
叶辞的脸更红了。
他是要守着,可没说要……要睡一起啊。
可他看着顾知洐,看着那张清清冷冷的脸,看着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想多了。
人家就是让他睡在里面而已,又没别的意思。
他在想什么?
“那……那行吧。”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顾知洐先睡的。
叶辞看着他被人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那个随从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辞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你……你睡外面还是里面?”他问。
顾知洐看了他一眼。
“你睡里面。”
叶辞哦了一声,绕过床尾,爬到床的里侧。
床不大,两个人躺下来,中间只隔着一点距离。
叶辞躺得笔直,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
旁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顾知洐已经闭上眼了。
叶辞侧过头,偷偷看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闭着眼睛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冷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浅。
叶辞看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
他赶紧转回头。
不能看,不能看。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他睡不着。
旁边就躺着那个人,离他这么近,近到能闻见那股淡淡的香气。清冽,冷幽。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顾知洐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听着旁边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一开始很乱,后来慢慢平稳下来,变得绵长而均匀。
那个人睡着了。
顾知洐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人。
昏暗中,那张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年轻的,鲜活的,一笑起来就亮得晃眼。
此刻那张脸正朝着他,眉头舒展着,睡得很沉。
顾知洐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应该恨这个人。
他应该让这个人痛苦,让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可这个人现在躺在他旁边,穿着他的衣服,睡得像个孩子。
顾知洐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的种种——那些偷偷看他的目光,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那道挡在他前面的身影,那声没忍住哼出来的轻叫,那件盖在他身上的湿透的外套,那个人在雨里推着他拼命跑的样子。
还有那张脸。
每次看见他就红透了的脸。
顾知洐睁开眼。
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就那样躺着,放空了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旁边有动静。
很轻,很小,像是谁翻了个身。
然后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
顾知洐僵住了。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往他这边靠了过来。现在正贴着他的手臂,脑袋抵在他的肩膀旁边,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侧。
顾知洐一动不动。
他应该推开他。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可他的手停在那里。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在昏暗中依旧看得清轮廓的脸,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他的手没有推。
只是那样放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了回来。
算了。
他在心里说。
推开了,会吵醒他。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怕吵醒他。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闭上眼,任由那个温热的身躯贴着自己。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敲着窗户,像是没有尽头。
顾知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恨,没有算计,没有十二年的血海深仇。
梦里只有一个人。
叶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顾知洐的怀里。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怎么睡到顾知洐怀里去了?他什么时候滚过去的?他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他想动,又不敢动。
顾知洐还没醒,闭着眼,呼吸平稳。
叶辞躺在他怀里,僵得像一块木头。
他偷偷抬起眼,看着顾知洐。
睡着的时候,这张脸没那么冷了。长长的睫毛垂着,薄唇微微抿着,看起来……
看起来很好亲。
叶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想什么呢!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又不敢动,只能继续僵着。
过了一会儿,顾知洐的睫毛动了动。
叶辞赶紧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然后——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
然后那只手就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移开了。
叶辞听见身边传来轻轻的动静,像是顾知洐在起身。
他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顾知洐正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那动作很慢,很小心,但是……
叶辞愣了一下。
他还没看清,顾知洐已经坐好了,靠着床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辞赶紧闭上眼,继续装睡。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顾知洐的声音。
“醒了就起来。”
叶辞的脸又红了。
他睁开眼,看着顾知洐。
“你……你怎么知道?”
顾知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总觉得那里面有东西…
像是无奈。
“呼吸乱了。”顾知洐说。
叶辞愣了一下。
呼吸乱了?就凭这个?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更红了。
他刚才……在顾知洐怀里醒来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快,呼吸肯定是乱的。
顾知洐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叶辞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想见人了。
顾知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只把头埋起来的小狗。
“起来吧。”他说,“雨停了。”
叶辞从被子里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果然,雨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可雨确实停了。
叶辞一想到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他还滚到人家怀里去了。
叶辞的脸又烧了起来。
“那个……”他低着头,不敢看顾知洐,“我……我去换衣服。”
他跳下床,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顾知洐看着那个仓皇逃走的背影,目光幽深。
那个人的耳朵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顾知洐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天晚上放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没有推。
他闭上眼,靠在床头。
雨停了。
可他心里的雨,好像才开始下。
叶辞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
至少他自己觉得正常。
“今天干什么?”他问。
顾知洐正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去找李维。”他说。
叶辞愣了一下。
“李维?那个县令?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顾知洐说,“他几个月前就告病还乡了。固城出事的时候,他不在。”
叶辞皱起了眉头。
告病还乡?
固城出事的时候,他正好不在?
这也太巧了。
“你是说……”他看着顾知洐。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
李维的老家在固城以南二百里,一个叫青溪县的小地方。
他们花了半天时间赶到那里。
李维的家在县城边上,一座不大的宅子,门口种着几棵槐树。
叶辞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看见他们的官服,愣了一下,连忙请他们进去。
李维出来见他们的时候,叶辞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他穿着家常的衣服,走路有点慢,像是真的在病中。
“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李维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见慌张。
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县令,”他说,“固城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李维的脸色暗了暗。
“知道了。”他说,“下官……下官在固城做了三年,那些百姓,下官都认得。听说他们……下官这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叶辞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看起来不像坏人。
可如果顾知洐的怀疑是对的……
“李县令,”顾知洐的声音依旧很淡,“你在固城三年,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李维抬起头,看着他。
“异常?”
“比如,有没有什么人,和狄人有往来?”
李维愣了一下。
“这……下官不曾听说。”他说,“固城虽小,可下官一直小心防范。城门每日按时开关,来往商旅都要查验,从未发现过什么异常。”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维,目光幽深。
李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大人……可是怀疑什么?”
顾知洐没有回答。
“你告病还乡,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维说:“两个月前。”
“可有大的病?”
“是……是风寒入体,一直不见好。大夫说需要静养,下官便告了假,回来休养。”
顾知洐点了点头。
“李县令好好养病,”他说,“若有需要,再请李县令协助。”
李维连忙拱手:“大人客气,下官一定尽力。”
从李家出来,叶辞忍不住问顾知洐。
“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你觉得哪里不对?”
顾知洐这才开口。
“都太对了。”他说。
叶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知洐看着前方,目光幽深。
“他说的话,做的事,每一样都太对了。”他说,“对得像是背好的。”
叶辞皱起眉头。
“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叶辞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昨天烧的那封信,”他看着顾知洐,“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顾知洐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没有躲。
“你弟弟在信里说了什么?”他问。
顾知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是我弟弟的信?”
叶辞说:“我看见落款了。韵,不是你弟弟吗?”
顾知洐没有说话。
顾知韵不是他弟弟。
那是他儿时的玩伴,在他家被灭门那天因为在他家过夜留下性命,让父亲收留自己的人。
可这话不能说。
“是他。”他说。
叶辞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顾知洐,说:“不管那信里说什么,我都信你。”
顾知洐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认真的脸,看着这双亮晶晶的、写满了信任的眼睛。
信他。
这个人说信他。
顾知洐垂下眼,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像是雪地上的一道裂纹。
回固城的路上,天又阴了下来。
叶辞抬头看了看天,皱起眉头。
“又要下雨了。”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他也淋了雨,今天……
“你冷不冷?”他问。
顾知洐抬眼看他。
“不冷。”
叶辞不信。
他看了看顾知洐,又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昨天他把外套给顾知洐了,后来被雨淋透,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
“要不……”他犹豫了一下,“我把外套给你?”
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
“你自己穿。”
叶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好催马快走,想早点赶回固城。
天越来越阴,风也越来越大。
终于,在他们快进城的时候,雨下来了。
这回叶辞学聪明了。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顾知洐身上,然后推着轮椅就跑。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那件外套。
他看着身后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在雨里拼命跑的样子,看着那个人浑身湿透了还在担心他的样子。
目光幽深。
这个人。
这个傻子。
昨天刚淋了雨,今天又淋。
他的伤还没好全呢。
顾知洐垂下眼,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回到房间的时候,叶辞又湿透了。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浑身都在滴水。
顾知洐看着他,目光暗了暗。
“去换衣服。”
叶辞点点头,走到屏风后面。
这回他换的是自己的衣服,从包袱里拿出来的干衣服。
他换好出来的时候,看见顾知洐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叶辞走过去一看,是一封信。
“又是京里的?”他问。
顾知洐抬起头,看着他。
“嗯。”
叶辞在他旁边坐下,没再问。
他只是看着顾知洐,等着。
顾知洐把信递给他。
叶辞愣了一下。
“给我看?”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接过信,低头看了起来。
信不长,和上次一样,是顾知韵写的。
“李维的一些事查到了。之前有在狄人的地方做生意。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查到。”
叶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狄人的地方做生意?
他看着顾知洐。
“你是对的。”他说,“他有问题。”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目光幽深。
“你……没事吧?”他问。
顾知洐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和往常一样。
“没事。”
叶辞不信。
他看着顾知洐,看着那张比平时白了一点的脸,看着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你今天脸色不好。”他说,“腿不舒服吗?”
顾知洐没有说话,只是轻微摇摇头。
叶辞站起来。
顾知洐看着他。
“还不回去?”
叶辞摇摇头。
“不走。”他说,“我不想让你自己一个人呆着,万一不舒服了呢?”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认真的脸,看着这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担忧的眼睛。
傻子。
他在心里说。
可那两个字里,好像已经有什么别的意思了。
那天晚上,叶辞又睡在了顾知洐的房间里。
还是那张床,还是他睡里面,顾知洐睡外面。
叶辞躺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昨天晚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顾知洐怀里。
今天晚上……不会又滚过去吧?
他拼命让自己往墙那边靠,离顾知洐远一点。
可那张床就那么点大,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
叶辞侧过头,偷偷看他。
昏暗中,那张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他还是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回头,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个很暖的地方,还有淡淡的香气。
他往那香气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顾知洐没有睡着。
他感觉到那个人又滚过来了,贴在他旁边,脑袋抵着他的肩膀,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侧。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把那个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那人动了动,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睡着。
顾知洐低下头,看着这个人的发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知道——
不想推开。
而且…这个人身上好像有点香。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窗前,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知洐看着叶辞的发顶,看了很久。
最后他闭上眼,把下巴轻轻抵在那个人的发顶。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说。
今夜。
就这样吧。
其实这时候顾知洐已经对叶辞动心了 叶辞对顾知洐的喜欢呢是盛夏 热烈、明亮、毫无保留,像正午的阳光 顾知洐对叶辞的喜欢呢是早春从冻土下悄然萌发的第一缕暖意,自己尚未察觉,冰层已无声开裂。待回首,已是满山遍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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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