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日子没有安稳几天。
承明殿内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没有丝竹,没有歌舞,连那沉水香都烧得比往日更浓,像是要压住什么不该有的气息。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固城的事,众卿都听说了吧。”
不是问句。
满殿寂静。
叶辞站在武将队列中,垂着头,手心却攥出了汗。
固城。陈朝北疆第一城,过了固城就是狄人的草原。那座城不大,却扼着咽喉要道,是陈朝在北边的门户。
三天前,狄人突袭固城。
一夜之间,全城上下四千七百口人,无一幸免。
然后那些狄人就退了。
退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叶辞。”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你说。”
叶辞抬起头,往前迈出一步。
“回陛下,”他的声音很稳,可他自己知道,那稳是硬撑出来的,“臣以为,此事有异。”
皇帝挑了挑眉:“说下去。”
“狄人突袭,屠城,而后退兵——”叶辞顿了顿,“不合常理。”
“怎么说?”
“固城虽小,却是边关要冲。狄人若是想打,就该一路南下,趁势攻城略地。若是打不下,就不该来。屠城而后退,除了泄愤,没有任何意义。”叶辞抬起头,“可狄人不是为了泄愤。他们退得太快,太干净,像是一早就知道要退。”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满殿的朝臣也都看着他。
叶辞吸了一口气,说出那个他想了很久的结论。
“臣怀疑,城中有人与狄人暗通款曲。”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皇帝抬手,压住那些声音。
“你的意思是,有内应?”
“是。”叶辞的声音很坚定,“而且那内应的身份不低。固城的城门是精铁所铸,若无内应开门,狄人不可能一夜破城。”
皇帝沉吟片刻。
“你觉得,该当如何?”
叶辞愣了一下。他只是个将军,不是刑部的人,更不是大理寺的。查案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他。
可皇帝问了他。
“臣……”他斟酌着开口,“臣以为,该派人去固城查看。若是真有内应,总会留下痕迹。”
皇帝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叶辞,落在了文官队列的最前列。
“顾卿。”
叶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可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臣在。”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夜里落下的雪。
“你随叶辞一起去。”皇帝说,“叶辞负责查探军务,你负责勘察吏治。固城虽没了,可那里的官员记录、往来文书,总要有人收拾。”
顾知洐沉默了一瞬。
“臣遵旨。”
叶辞的心跳得更快了。
一起去?
他和顾知洐?
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可他的耳朵尖已经红了,红得发烫。
他低着头,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看见,自然也没看见——
文官队列的最前列,顾知洐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双红透了的耳朵上。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只明明摇着尾巴,却拼命装作不在意的狗。
退朝后,叶辞被人拉住了。
沈敬安把他拽到承明殿外的廊柱后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你真要跟他去?”
叶辞莫名其妙:“圣旨都下了,还能不去?”
沈敬安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我是说——”他压低了声音,“你跟他去,一路同行,朝夕相处,你……”
他说不下去了。
叶辞的脸红了。
“我什么我,”他嘴硬,“我就是去办差,办完就回来。”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信。
“叶辞,”他拍了拍叶辞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你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叶辞看着他。
“那位顾大人,”沈敬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不是一般人。他做到这个位置,手上不可能干净。你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
叶辞皱了皱眉。
“他不是坏人。”他说。
沈敬安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怎么知道?”
叶辞说不上来。
他就是知道。
那天雪地里,那个人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的,清清冷冷的,没有求他帮忙,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可他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双眼睛,就觉得——
不是坏人。
“反正我知道。”他梗着脖子说。
沈敬安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他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传信回来。”
他又拍了拍叶辞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
“平安回来叶辞,不要像上次那样。”
叶辞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廊柱后面,有一个人静静坐着轮椅,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顾知洐垂着眼,长睫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不是坏人。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傻子。”
他在心里说。
叶辞已经坐在了北上的马车里。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紫檀色的车身,低调的规制,和他第一次见到顾知洐那天一模一样。那辆车里坐着那个人,那个清清冷冷的、让他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的人。
叶辞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不能想。
他是去办差的,不是去……不是去干什么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
后面的马车安安静静地跟着,帘子垂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叶辞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然后又掀开。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可他停不下来。
后面的马车里,顾知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耳朵却微微动着。
前面那辆马车里,帘子掀开又放下,放下又掀开。那声音很轻,轻得一般人根本听不见。可他听得见。
顾知洐睁开眼,目光落在车顶上。
“傻子。”
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那两个字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路上走了两天。
第一天,叶辞一共掀了二十七次帘子。
第二天,他掀了三十一次。
顾知洐默默记着。
每一次他都不知道叶辞在看什么,可每一次叶辞好像是忍不住要看自己。
第三天傍晚,他们离固城还有不到一百里。
马车在一处驿馆停下,准备过夜。
叶辞下了马车,下意识往后面看去。
顾知洐正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扶上轮椅。那动作依旧很慢,很小心,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便。
叶辞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顾知洐被人扶下来的时候,那个扶他的人似乎很费力。
可顾知洐明明看起来那么瘦,那么单薄。
他怎么会费力呢?
这个念头只在叶辞脑海里转了一瞬,就被别的事打断了。
“叶将军。”
顾知洐的声音传来,清清冷冷的。
叶辞回过神,连忙走过去。
“什么事?”
顾知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表情。
“明日一早启程,傍晚可到固城。”他说,“今夜好生休息。”
叶辞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着顾知洐被推进驿馆,消失在门后。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刚才顾知洐看他的那一眼——
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
算了,不想了。
他摇摇头,跟着进了驿馆。
那天夜里,叶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明天就要到固城了,想着那座城里的三千多条人命,想着那些狄人为什么要屠城又退兵,想着那个内应到底是什么人。
然后他又想起了顾知洐。
想起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想起那个淡淡的、像是雪后松林一样的香气,想起那天雪地里,自己把他抱上马车的时候,怀里那个出乎意料的重量。
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很轻,很细,像是风声。
可叶辞在边关了四年,他知道那不是风声。
那是人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叶辞翻身而起,一把抓起枕边的刀。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的刀已经架在了第一个人的脖子上。
可他只有一个人。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至少二三十个。他们的刀都朝着一个方向——
隔壁。
叶辞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隔壁住的是顾知洐。
他来不及多想,一刀劈开面前的人,转身就往外冲。
“顾知洐!”
他的声音被淹没。
黑衣人太多了。他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杀了一个还有十个,杀了十个还有二十个。叶辞的刀很快,可他只有一个人。
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隔壁门口。
门开着。
里面一片漆黑。
叶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知洐!”他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冲了进去。
黑暗中,他看见一个身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
一动不动。
叶辞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顾知洐——”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回过头。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清清冷冷的,没有任何表情。
叶辞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没事?”他的声音发抖,“你没事?”
顾知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叶辞根本来不及看清。
然后叶辞就听见了身后的风声。
他没回头,可他听出来了。
那是刀劈过来的声音。
他下意识的把顾知洐护住。
真该死,他怎么能把背后朝向敌人呢。叶辞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刀落下的时候,他只觉得后背一凉,然后就是钻心的疼。
可他没喊出来。
他只是闷哼了一声,反手一刀,把那个人砍倒在地。
“叶辞!”
顾知洐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叶辞没来得及细想。他咬着牙,一手护着顾知洐,一手挥刀,把剩下的几个人逼退。
援兵终于到了。
驿馆的护卫冲进来,和黑衣人厮杀在一起。那些人见势不妙,纷纷退走,消失在夜色里。
叶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逃走,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腿就软了。
“叶辞。”
顾知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地上。后背疼得厉害,像是有火在烧。
“我没事。”他说。
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顾知洐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
可那双眼睛里——
叶辞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扶他上床。”顾知洐对身边的人说。
叶辞被扶起来,扶上了顾知洐的床。
床边的木柜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叶辞趴在床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顾知洐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后背。
那目光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把衣服脱了。”他说。
叶辞愣了一下。
“什么?”
“脱衣服。”顾知洐的声音依旧很淡,“上药。”
叶辞的脸腾地红了。
脱衣服?在顾知洐面前?
“我、我自己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顾知洐按住了。
“别动。”
那声音依旧很淡,可不知怎的,叶辞就真的不敢动了。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然后他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
顾知洐在解他的衣服。
那双手很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叶辞忍不住抖了一下。
“疼?”
顾知洐的声音传来。
叶辞摇了摇头。
不疼。不是疼。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衣服被褪到腰际,露出后背那道长长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可好在伤口不深,没有伤到筋骨。
顾知洐看着那道伤口,目光暗了暗。
那刀本来是对着他的。
是这个人,挡在了他前面。
他的手顿了一瞬,然后拿起药瓶,把药粉洒在伤口上。
“嘶——”
叶辞倒吸一口冷气,没忍住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叫。
顾知洐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个人微微颤抖的后背,看着那个人埋在臂弯里、红透了的耳朵尖。
然后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唔…”
叶辞没忍住叫出声来,随即又咬住嘴唇,把那声音憋回去。
“疼?”顾知洐问。
叶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顾知洐看着他的后脑勺,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愉悦?
他又按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更用力。
叶辞闷哼一声,整个人抖了一下。
“顾……顾知洐……”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有点抖,身子有点软。
顾知洐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些血。
那些血是因为他流的。
这个人,在那些刀砍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护住他。
他甚至没有犹豫。
顾知洐的目光暗了暗。
那暗里有太多东西——恨,冷,算计,还有……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垂下眼,继续上药。
这回动作轻了很多。
叶辞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顾知洐的动作变轻了,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他。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心跳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药上完了。
顾知洐拿起干净的布条,开始给他包扎。
那双手在他后背上绕来绕去,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让他的心跳更快了。
“好了。”顾知洐的声音传来。
叶辞这才敢抬起头。
他转过头,看着顾知洐。
顾知洐也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谢谢。”他说。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叶辞,看着那张苍白的、因为失血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灯光的眼睛。
“傻子。”
这他在心里说。
可这次那两个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一夜之后,事情好像变了。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叶辞被留在了顾知洐的马车上。
“你受伤了,不要自己呆着,而且不准骑马。”顾知洐说。
叶辞想说他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可叶辞就是不敢拒绝。
于是他趴在顾知洐的软塌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心跳得很快。
马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和那天雪地里闻到的一模一样。清冽,冷幽,像是雪后的松林。
叶辞偷偷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顾知洐在看他。
他连忙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顾知洐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伤口还疼?”他问。
叶辞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一点。”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顾知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辞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背上。
那只手隔着衣服,轻轻地按了按。
“这里?”
叶辞点了点头。
那只手没有离开。
就那样放在那里,温温的,轻轻的。
叶辞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那只手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动,也不敢问。
他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顾知洐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看着那个拼命装作不在意的后脑勺,目光幽深。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他应该离这个人远一点,应该冷着他,应该继续他的计划。
可那只手就是不想拿开。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下的那片衣料。
那底下是一道伤口。
是为了他受的伤。
顾知洐的眸光暗了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这样一路同行。
叶辞的伤好得很快,可他还是被留在顾知洐的马车上。
“还没好全。”顾知洐说。
叶辞想说他真的好了,可每次他想开口,顾知洐就看他一眼。
只一眼,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于是他继续趴在软塌上,继续闻着那股淡淡的香气,继续偷偷看顾知洐。
他发现顾知洐其实没那么冷。
虽然那张脸还是清清冷冷的,虽然那双眼睛里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是…
他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毯子。
他会在他渴的时候递水给他。
他会在他趴得难受的时候,伸手给他揉揉肩膀。
那些动作都很轻,很淡,像是顺手做的。
可叶辞都记得,记在心里等回去和那个姓沈的王八蛋说,说顾知洐不是坏人,他对我很好。
在朝廷里的沈敬安打了个喷嚏。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在驿馆歇息。
叶辞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走动了。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去了顾知洐的房间。
“有事?”顾知洐看着他。
叶辞站在门口,脸微微红着。
“我……我来看看你。”他说。
顾知洐没有说话。
叶辞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然后他听见顾知洐说:“进来。”
他进去了。
房间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顾知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
叶辞看着他,忽然问:“你的腿……晚上会疼吗?”
顾知洐抬眼看他。
那目光依旧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会。”顾知洐说。
叶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办?”他问,“有药吗?有热敷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顾知洐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帮我揉?”他问。
叶辞的脸红了。
“我……我就是问问……”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叶辞,看着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有点慌张又有点期待的眼睛。
“傻子。”
他在心里说。
可这次那两个字里,好像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不用。”他说,“习惯了。”
叶辞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听着,就是觉得难受。
他走过去,在顾知洐面前蹲下来。
“那我陪你一会儿。”他说,“一个人疼的时候,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顾知洐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这个蹲在他面前的、明明什么都不懂却非要陪着他的笨蛋。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随你。”
叶辞笑了。
那笑容很亮,亮得像窗外的月光。
顾知洐看着那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雪地上的一道浅痕。
他们终于到了固城。
城门大开着,里面一片死寂。
叶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空荡荡的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千七百条人命。
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攥紧了拳头。
顾知洐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座城,目光幽深。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进去吧。”他说。
他们进了城。
城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触目惊心。
叶辞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小心。
顾知洐的轮椅跟在他身后,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他们一路走到城中的衙门。
衙门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案几翻倒在地,文书散落一地,有些被踩烂了,有些被血浸透了。
叶辞看着那些血,牙关咬得死紧。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那些文书,扫过那些血迹,扫过这满地的狼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墙角。
墙角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
他的眸光暗了暗。
叶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道痕迹。
“这是什么?”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痕迹很浅,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可一旦注意到了,就会发现它一直延伸到后门的方向。
“有人从这里拖走了什么东西。”叶辞说。
顾知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痕迹,目光幽深。
叶辞站起身,沿着那道痕迹往后门走去。
后门开着,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车辙印。
叶辞看着那些车辙印,皱起了眉头。
“这车辙……”他蹲下来看,“是新的。”
顾知洐的轮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后。
“什么车辙?”他问。
叶辞指着地上的痕迹:“你看,这印子很新,应该是这几天才压出来的。可固城已经没人了,怎么会有车?”
顾知洐低头看了一眼。
那车辙很深,像是拉了什么重物。
他的眸光微微闪动。
“也许是狄人。”他说,“他们屠城之后,总得带点什么走。”
叶辞点了点头,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狄人屠城之后,为什么要用车拉东西?
他们来去如风,抢了就走,何必费这个劲?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先回去吧。”顾知洐说,“天快黑了。”
叶辞点了点头。
他们回到衙门,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住下。
那天夜里,叶辞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那道痕迹,想着那些车辙印,想着这满城的死寂。
然后他想起了顾知洐。
想起顾知洐看那道痕迹时的眼神。
那眼神……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可他就是觉得,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查案子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房间里,有一个人也还没有睡。
顾知洐站在窗前,抬头看着月亮。
他的腿站得笔直。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冷淡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叶辞。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傻子,为了保护他挨了一刀,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个傻子,明明很痛,也要装作不没事。那个傻子,在他面前的时候,笑得那么亮。
难道他真的没有一点心眼吗?将军打仗心眼不是最重要的吗?明明很痛为什么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难道他在边关四年都是…
停下。
顾知洐立刻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道伤口,那些血,那个人微微颤抖的后背。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没忍住哼出来的、软得像幼兽一样的声音。
他睁开眼,目光幽深。
那一声,他记住了。
记住了,自然就忘不掉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根手指按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叫出了声。
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
顾知洐的手顿住了。
他在想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可他知道,那感觉不对。
他应该恨这个人。
他应该算计这个人。
他应该让这个人痛苦,让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可当那些刀砍过来的时候,是这个人挡在了他前面。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
碎得很轻,很细,像是冰面上的一道裂纹。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回到床边,坐下。
那张轮椅安静地立在墙角,月光落在上面,空荡荡的。
顾知洐靠在床头,闭上眼。
明天还要继续。
他的计划还要继续。
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月光如水。
隔壁的房间,叶辞已经睡着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没有人知道。
其实知洐现在对叶辞的态度和情感已经又一点变化了 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替他挡下着一刀 顾知洐不懂情感什么的 小时候对于家人的情感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现在就是看见小辞背后的伤就有点不舒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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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