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岁末大宴。
承明殿内灯火如昼,铜鼎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暖意融融的气息裹着丝竹声,在描金绘彩的梁柱间流转。群臣按品级列坐,觥筹交错间,是一年将尽时难得的松弛。
叶辞坐在武将席中,面前的金盘里盛着御赐的炙羊肉,他却一口都没动。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文官席那边飘。
一品大员的席位在殿中最前列,离御座不过数丈。那个位置本该坐着几个须发斑白的老臣,可今日——今日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月白色官袍,银灰鹤氅,墨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烛光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抿着,手里端着一只酒盏,却并不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他坐在那里,像是这满殿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顾知洐。
吏部尚书,当朝最年轻的一品大员。
据说他有腿疾,不良于行,每日出入都坐着轮椅。据说他深居简出,极少参加朝会,可每逢大事,他的奏疏总能一语中的。据说他不结党、不营私、不与人往来,是朝中最孤的孤臣。
据说他今年不过二十岁。
叶辞看着那张脸,心跳又快了几分。
那天的事又浮现在眼前。雪,马车,轮椅,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还有那个拥抱——他抱过这个人,抱过这个清清冷冷、像是月亮化成的人。
那人的身体比看上去重得多,那股淡淡的香气至今还记得。
“看什么呢?”
一只手搭上叶辞的肩膀。叶辞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平西侯府的小侯爷沈敬安,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
沈敬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哟,看顾知洐呢?”
叶辞的脸腾地红了:“我没看他!”
“你没看他你脸红什么?”沈砚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位可不是你能招惹的。”
叶辞咬了咬嘴唇:“我就是……就是那天帮过他一个忙,想问问他记不记得。”
沈敬安愣了愣:“你帮他忙?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叶辞的声音小了下去,“就是前几天,他马车坏了,我正好路过……”
沈敬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叶辞,”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叶辞摇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那天之后他派人去打听过,只知道他叫顾知洐,是吏部尚书,有腿疾,别的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这个人像是活在迷雾里,明明身居高位,却没人说得清他的来路。
沈砚看着他,叹了口气。
“吏部尚书,一品,”他说,“五年前入朝,从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做起,一路做到今天。不靠家族,不靠姻亲,不靠任何人的提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辞摇头。
“意味着这个人,”沈敬安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里,比咱们加起来都厉害。”
叶辞没说话。
“还有,”沈敬安的声音更低了,“没人知道他家里的事。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凭空出现在吏部,然后一步一步往上爬。有人说他……”
他顿了顿。
“说什么?”叶辞追问。
沈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叶辞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说他和当年的宋家有关。”
叶辞愣住了。
宋家。
这个姓氏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知道宋家。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六岁,什么都不懂。他只记得那一年父亲忽然变得很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宋家因谋反被诛,满门抄斩,是父亲亲自带的人。
再后来,第三年,父亲就死了。在边关,离奇的去世了。
叶辞把这根针按下去,不去碰它。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
沈敬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丝竹声忽然停了。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内侍总管正了正衣冠,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
满殿寂静,随即是衣料窸窣的声音,群臣起身,跪伏。
叶辞跪在人群中,余光却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他看见顾知洐被人扶着,缓缓跪下去。那动作慢极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便,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可不知怎的,叶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盯着那个人的脊背,盯着那个人跪伏的姿态。
那姿态太从容了。
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跪下去的时候,会这么从容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瞬,就被皇帝的声音打断了。
“众卿平身。”
宴席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叶辞坐在原位,面前的金盘依旧满着。他喝了两杯酒,酒意让他的胆子大了一些,也让他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站起身。
“你去哪儿?”沈敬安拉住他。“你要去找顾知洐?”
叶辞没回答,只是挣开他的手,往文官席那边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那张案几前面。
顾知洐抬起头。
四目相对。
叶辞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双眼睛他记得。漆黑的,深深的,像冬夜里的寒潭。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清清冷冷的,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只是看着他。
叶辞的舌头打了结。
“那、那个……”
顾知洐微微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辞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瞬间的——
什么?他看不懂。
“我……”叶辞攥紧了袖子,声音发飘,“你……你还记得我吗?”
顾知洐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辞的脸烧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蠢透了。人家是什么人?人家是吏部尚书,一品大员,每天见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要记得他?
“前几天,”他硬着头皮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腊月二十三,小年,你的马车坏了,在街上,我……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把你抱上马车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
抱?他怎么说这个?
他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记得。”
很轻,很淡,像是冬夜里落下的雪。
叶辞猛地抬起头。
顾知洐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说“记得”,他说记得。
“你、你真的记得?”叶辞的声音有点抖。
顾知洐微微颔首。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辞看见了,看见了,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那、那太好了!”他说,声音一下子大了,又赶紧压下去,“我、我是说……那天你没事吧?马车后来修好了吗?有没有冻着?”
话一出口他又想抽自己。这都问的什么?
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叶辞莫名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像是看着一只在自己脚边打转的小狗。
“无事。”顾知洐说,“多谢叶将军。”
叶辞愣了一下。
他记得他姓叶。
他记得。
“不、不客气!”叶辞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那个……我叫叶辞,叶子的叶,辞别的辞,你……你叫什么来着?”
问完他就想打自己的嘴。他明明知道他叫什么,而且人家刚才明明说过了,人家是顾知洐,他脑子呢?
可顾知洐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但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顾知洐。”他说,声音依旧很淡,“知晓的知,水行的洐。”
叶辞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顾知洐。
顾知洐。
他又刻深了这个名字。
“那个……”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按理说他该走了。他一个武将,站在人家文官的席前,算怎么回事?可他舍不得走。他好不容易才和这人说上话,他还没说够呢。
顾知洐看着他。
“叶将军有事?”
叶辞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他顶了顶腮帮,“我就是想谢谢你。”
顾知洐微微挑眉。
这个表情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辞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瞬间的——
疑惑?
“谢我?”顾知洐说,“是我该谢叶将军才是。”
叶辞的脸又红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解释,“我是说那天……那天我本来心情不好,那天是小年,我一个人在京城,本来挺没意思的。然后看见你,帮了你,就……就忽然觉得挺好的。”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
不一样了。
“叶将军一个人在京城?”顾知洐问。
叶辞点点头:“我爹……我爹走得早,娘和家妹没有接过来,在这里就我一个。以前平时在边关待着,逢年过节才回来。现在边关安稳了,就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顾知洐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叶辞根本来不及看清。
“节哀。”顾知洐说。
两个字,很淡,很轻。
可叶辞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都过去好多年了,”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我才八岁,现在都十九了。”
顾知洐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叶辞,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这么站着,站在满殿的觥筹交错之间,站在这个人面前,心跳得又快又乱。
“那个……”他开口,“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怎么能问?这也太唐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解释,“我就是……就是那天抱你的时候,觉得你好像……好像……”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那天的事。想起那个拥抱,想起怀里那个出乎意料的重量,想起隔着衣料感受到的那副比想象中宽阔得多的骨架。
他抬起头,看着顾知洐。
那目光依旧清清冷冷的,可叶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顾知洐看着他。
“觉得什么?”
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辞咬了咬嘴唇。
他想说,觉得你好像没那么轻。想说,觉得你好像比看上去壮实。想说,觉得你的腿好像——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人家是病人,人家腿脚不便,他在这儿质疑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我就是……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在意。”
顾知洐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辞,那双眼睛里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可叶辞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像是审视。
“叶将军,”顾知洐忽然开口,“可愿坐下说话?”
叶辞愣住了。
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顾知洐身边的位置。那是文官席,按理说他一个武将不该坐。可顾知洐说了,他说的。
“可、可以吗?”他的声音有点抖。
顾知洐微微颔首。
叶辞飞快地坐下了。
他坐得很近,近到能闻见那股熟悉的香气——清冽,冷幽,像是雪后的松林。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的腿……”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轮椅,“平时都是这样吗?不能走?”
顾知洐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那目光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能。”他说。
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辞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这人长得这么好看,官做得这么大,可偏偏……
“那平时出门多不方便啊,”他说,“天冷的时候是不是更难受?腿会疼吗?”
顾知洐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叶辞莫名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像是意外。
“会。”顾知洐说,“天冷时尤甚。”
叶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怎么还穿这么少?”他看了看顾知洐身上的官袍和氅衣,“这天这么冷,你应该多穿点。狐裘呢?那天你穿的那件银灰色的,多好,今天怎么不穿?”
顾知洐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那清冷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像是一丝极淡的……无奈?
“今日是宫宴。”他说。
叶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宫宴有宫宴的规矩,不能穿得太随意。狐裘再暖和,那也是私服,不能穿进宫来。
“那也不能冻着啊,”他说,“要不……要不我让人给你拿个手炉来?”
顾知洐微微摇头。
“不必。”
叶辞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沈敬安。
沈敬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叶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边坐了好一会儿了。他一个武将,坐在文官席上,还坐在一品大员旁边,像什么话?
他连忙站起来。
“那个……我先回去了。”他说,看着顾知洐,“你……你保重,别冻着。”
顾知洐看着他,微微颔首。
叶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知洐依旧坐在那里,月白色的官袍,银灰的氅衣,清清冷冷的,像是这满殿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可他刚才和他说话来着。
他说了好多话。
叶辞的心又跳了起来。
他快步走回武将席,在沈砚旁边坐下。
沈敬安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你可真行。”沈敬安拍了拍叶辞的肩膀,但是沉默了一会,还是出声道:“叶辞,我知道你对人热情,但是对顾知洐这种人…还是留着点心眼吧。”
叶辞没理他。
他只是低着头,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说他记得。
他记得他。
沈敬安看着他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叶辞,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条摇尾巴的傻狗。你脑子被马踢了?那是顾知洐!整个朝堂最不能惹的人啊。”
叶辞静静看了一眼沈敬安,勾唇笑了笑,出言挑衅道“那总比某位姓沈的喜欢人家整整十年,结果发现对方是个男的强。”
沈敬安轻轻锤了一下叶辞,“滚,别逼我揍你。”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群臣依次退出承明殿,外面是漆黑的夜,满天星斗,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叶辞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看着人群缓缓往外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搜寻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看见了。
顾知洐被人扶着,缓缓坐上轮椅。那动作依旧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便。随从推着轮椅,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叶辞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他想追上去。
可他又有什么理由追上去呢?
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沈砚来拉他。
“走了,发什么呆?”
叶辞回过神,跟着沈敬安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那辆熟悉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紫檀色的车身,低调的规制,没有任何标识。车夫正站在一旁,似乎在等着什么。
叶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往马车那边看去,然后他看见了——
车窗的帘子掀开了一角。
月光下,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漫不经心地摆了摆。
像是在和他道别。
叶辞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帘子已经放下了,马车辘辘地驶入夜色,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心砰砰地跳。
沈敬安在旁边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见。他只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想着那只手,想着那个清清冷冷的人,想着那句——
“记得。”
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马车驶出长街,转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车内,顾知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月光从帘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那张脸。
那张年轻的、红透了的脸。那个说话颠三倒四、手足无措的人。那个明明坐下了,却还是忍不住往他腿上看的人。
顾知洐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叶辞看那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疑惑。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那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他看见了。
顾知洐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很淡,很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笑。
他想起了叶辞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还穿这么少?”“要不我给你拿个手炉来?”
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明明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在操心他会不会冷。
顾知洐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只小狗,摇着尾巴,在自己脚边打转。
他的唇角又弯了弯。
然后那弧度就消失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车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他七岁,因为在顾知韵家里留宿幸免于难,等天亮的时候听见消息他昏昏噩噩不管顾知韵和他父亲的阻拦,走到那个熟悉的家门前,门前沾染着血,宋家一百七十三口人,全没了。
一年后他才打听到是叶霆带的人。
叶霆已经死了。
可他还有一个儿子。
顾知洐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那个人的儿子叫叶辞,十九岁,镇北侯府的小将军,在边关打了四年仗,今年刚回来。那个儿子长得很好看,眼睛很亮,很热情,抱他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怕把他弄坏了。
那个儿子现在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顾知洐睁开眼,目光幽深。
他会和叶辞熟起来。
这是他在叶辞回来时就决定的事。
不是因为那个红透了的笑脸,不是因为那些颠三倒四的话,不是因为那只在自己脚边打转的小狗——不,不是因为那些。
是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叶辞看那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人起了疑心。
对了,他起了疑心。
所以他要和叶辞熟起来。要让叶辞觉得他是朋友,是值得信任的人,是不会害他的人。要让他放下戒备,把那点疑惑忘得干干净净。
然后——
顾知洐的目光暗了暗。
然后他会让叶辞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痛苦。他要让叶辞沾满一身污秽,再也笑不起来。
马车辘辘地驶入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那天夜里,叶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年那天。雪下得很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坏了的马车,看着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夜里的寒潭。
叶辞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
然后他忽然发现,那个人站起来了。
他站在雪地里,月白色的长袍,银灰的狐裘,身形修长,比叶辞还高出半个头。他朝叶辞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叶辞愣住了。
“你的腿……”
那人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清清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
叶辞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人站起来的样子,那人走过来的样子,那人低头看他的样子。
还有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叶辞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梦而已。
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他又想起了那个拥抱。想起了怀里那个出乎意料的重量。想起了隔着衣料感受到的那副比想象中宽阔得多的骨架。
还有今晚,那人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叶辞皱了皱眉。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想什么呢?
人家是病人,人家腿脚不便,他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想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不去想那个淡淡的、像是雪后松林一样的香气。
可他越想不想,就越是想。
最后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顾知洐。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顾知洐。
顾知洐。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京城另一头的顾府里,有一个人也还没有睡。
那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目光幽深如潭。
他的腿上盖着一张薄毯,毯子下面,那双腿完好无损,肌肉结实,线条流畅。
他动了一下脚踝,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冷淡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叶辞。”
只有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里,藏着整整十二年的光阴。
沈敬安:你能不能出息点??
叶辞:但是他真好看…
沈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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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