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仪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侧躺着,盯着帐顶的暗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小腹那股坠痛已经消了大半,身子轻快了不少,只是还有些懒懒的,不想动。
秋月听见动静,掀帘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意:“小姐今儿气色好了许多。”
程仪嗯了一声,由着她伺候洗漱。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整个人才算真正醒过来,“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秋月替她系好衣带,又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那一头青丝,“老爷夫人那边,午时三刻用午膳。小姐可要过去?”
程仪想了想,点点头:“去吧。好几日没跟爹娘一起用膳了。”
秋月手上不停,三两下便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程仪自己拿起那支惯用的碧玉簪,对着镜子比了比,斜斜簪了进去。
衣裳是家常的浅碧色绫罗裙,袖口绣着几枝疏朗的兰草。她站在镜前转了一圈,觉得还算得体,便往外走。
秋月跟在身后,忽然轻声问:“小姐,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这会儿离午膳还有一会儿。”
程仪摇摇头:“不用。就一顿饭,饿不着。”
她说着,已经跨出了门槛。穿过拱门,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饭厅。
饭厅里空荡荡的,丫鬟们在廊下候着,见她来了,纷纷行礼。程仪点点头,走进去,在惯常的位置上坐下。
程仪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程仪听得出每一个人的脚步。
父亲程烈的步子最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母亲章氏的步子迈得急,腰间那串钥匙随着步伐哗啦啦响。姨娘则是悄无声息的,几乎听不见声响。程如的脚步声最轻快,蹦蹦跳跳的,像只雀儿似的。
程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最先踏进来的是程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蓄着短须,眉目清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分。他进门后先看了程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点了点头,“好些了?”
程仪点头:“好多了,爹。”
程烈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
紧接着是章氏。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衣裙,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少了些急迫。一进门,那串钥匙就哗啦啦响了一路,直到她落座才安静下来。
姨娘跟在后面,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程如则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在程仪旁边,冲她挤了挤眼。
程仪没理她。
待众人都落座,程仪这才依次问好:“爹,娘。姨娘,妹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精打采。她昨晚虽然睡得安稳,但到底失了些血气,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倦色。
程烈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听说你这次痛得格外厉害,今日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但怎么还是这么不精神?”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却也透着父亲的威严,“一点都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往后切记,莫要贪凉。你身子骨弱,平日里多注意些。”
程仪乖乖点头:“女儿知道了。”
程烈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示意众人开动。
程府的规矩并不森严,饭桌上也可以说话。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摆上桌。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时蔬、炖鸡汤,还有几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程仪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知道不吃的话,母亲又要念叨。
程烈喝了两口汤,忽然开口:“仪儿,你七月生辰一过,刚好赶上八月秋闱。”
程仪抬起头,看向父亲。
程烈放下汤碗,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此次不必过于紧张,心中可有把握?”
程仪沉默了一瞬,放下筷子,无奈道:“爹,女儿不敢妄言必得佳名,唯有尽力而为。”
说完,她看了程如一眼。
程如正埋头扒饭,感受到姐姐的目光,抬起头,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她看看程仪,又看看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烈已经含笑点头:“甚好。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信你。”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丫鬟,“这段时日,让厨房将伙食调理得精致可口些。仪儿安心备考便是。”
章氏即刻接话:“老爷放心,我已吩咐厨房给仪儿添了药膳。”她放下筷子,看向程仪,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方子是城里老大夫开的,专门补气血的,每日午膳后一碗,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程仪听了,心里嗤之以鼻,白白胖胖?她可不想。面上却装作一副感激得不行的模样。
程烈这个名字,乍一听让人觉得该是个刚硬炽烈的人。但他本人却是一派温文尔雅,说话做事总是从容有度。在知府手下做了十几年差事,既不轻易与人冲突,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程仪常想,父亲这样的人,若是生在京城世家,或许早就有一番作为了。
可惜他出身不高。
程仪听母亲说过,父亲有三位姐姐,一位兄长。三姐经商颇有天赋,手头宽裕,时常接济兄弟姐妹;其余人散居祖籍,各自安稳度日,也算衣食无忧。
唯独程烈不甘困守一方。
早年他便离家闯荡,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几经辗转,最终在这西南望舒城安了家,在知府手下谋了份差事,一干就是十几年。
程仪曾问过他,为什么不回祖籍?
程烈当时笑了笑,说:“回去做什么?那边是好,可待久了人就废了。”
父亲自己不想废,也不愿看她废。
程仪四岁那年,父亲便给她请了先生开蒙。先生是当地颇有才学的老秀才,头发花白,教过不少学生。程烈亲自登门去请,束脩给得厚,礼数也周全,只说:“小女爱读书,烦请先生多费心。”
此后,程仪的零钱也比别家姑娘宽裕些。程烈每月按时给她,从不过问花在哪儿。章氏有时念叨,说姑娘家该学学女红,程烈只摆摆手:“她喜欢读书就让她读,读好了比什么女红都强。”
程仪天赋过人,程烈对她寄予厚望,连带着对章氏也和颜悦色起来,因此章氏也盼着程仪读书出息。且因她自律且乖巧,管束宽松,零钱也相对大方。
程仪的视线又落在姨娘身上。
姨娘是父亲的妾,程如的生母。她姓什么,程仪不知道;从哪里来,程仪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进府的时候,自己还什么都不懂。
姨娘话很少。
此刻她正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程如碗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的,仿佛怕惊动什么人。
章氏素来不喜姨娘,但也不屑使什么阴私手段。所幸姨娘是个安分守己的,平日带着程如深居简出,从不在章氏眼前晃悠。久而久之,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程如吃得最香。
她今年十四岁,正是半大孩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一碗饭扒拉完,又添了半碗,筷子上夹着红烧排骨,嘴里还嚼着青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程仪看着她,忍不住想笑。
程如察觉到姐姐的目光,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姐,你看我干嘛?”
程仪摇摇头:“没什么。吃你的。”
程如哦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程仪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事。那时程如才七八岁,非要跟着她学武功。程仪教了两天,她就开始哭,说腿疼、手疼、哪儿都疼。后来干脆抱着程仪的腿,涕泪横流地喊:“姐我错了,我不学了,你就饶了我吧!”
程仪当时又好气又好笑,只好由着她去。
一顿饭吃到尾声,丫鬟们撤下碗筷,又端上清茶和点心。
章氏亲自从那叠点心里端出一个盖碗,放到程仪面前,“喏,你的药膳。”
程仪低头一看,是一碗黑漆漆的汤,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味。她皱了皱眉,并不想喝。
章氏瞪她一眼:“皱眉做什么?喝了!”
程仪无奈,端起盖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入口,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程如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捂着嘴偷笑。程仪瞪她一眼,她才收敛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章氏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每日午膳后一碗,记住了?”
程仪放下盖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有气无力地应道:“记住了。”
章氏这才放过她。
程仪喝了两口茶,把那股苦味压下去,这才看向程如,“妹妹,我昨日让春华买了些时新巧物,有几样小玩意儿想来你会喜欢。你去我那儿挑几样?”
程如眼睛一亮,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就站起来:“愿意愿意!多谢姐姐!”
章氏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程仪已经起身,对父母和姨娘行了礼,带着程如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章氏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