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仪停住脚步,转过身。
章氏放下茶盏,看着她,欲言又止。
程仪心里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急,就静静地站着。
过了片刻,章氏终于开口,话像出闸的水涌了出来:“不是母亲啰嗦,你自己算算,如今满打满算只有四个月了!”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用力点了点,“你该收收心,好好准备秋闱了!那些杂书、闲画,都先放一放。这不是寻常吟诗作对,这是你的前程!是程家女儿的脸面!”
她说着,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可千万不能大意,更不许由着性子来。这不是儿戏,仪儿。”
程仪听了,心里暗暗撇嘴。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也知道母亲性子急,一着急就收不住,也不知道一天天的着什么急?
但她还是垂下眼,目光落在母亲因前倾而微微绷紧的衣袖纹路上。金线密织的团花纹样,此刻因为主人用力而起了些许褶皱。
“是。”她心里暗叹了口气,应道,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温顺,像一匹最光滑的缎子,“女儿知道了,娘。”
章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又被她恭顺的态度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程仪应了一声,转身带着程如退了出去。
出了饭厅,程如便小心翼翼地觑着姐姐的神色。
程仪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程如看了半天,没瞧出什么端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进了程仪的院子,又进了房间。
程仪在软榻上坐下,这才瞥她一眼:“方才想说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程如立马大吐为快:“哎呀,我这不是怕姐姐你不高兴嘛?我可不想引火烧身。你是没看见,刚才娘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就地正法了似的!”
程仪被她这话逗笑了,靠在榻上,懒懒道:“你怕什么?我既决定要参加秋闱,自然不会不识好歹,白费了爹娘的用心。娘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便是,又不会少块肉。”
程如便闭了嘴,在榻边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姐,你真的不生气?”
程仪摇摇头:“不生气。”
程如看着她,似乎不太信。
程仪也不解释,只是端起茶盏,悠悠地喝了一口。
程如便也不再问。她换了个话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特意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程仪放下茶盏,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今年我若是进京参加会试,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程如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真的?!姐,你愿意带我?!”
程仪被她那副模样逗笑了,抬手示意她小声些:“小点声,想让全府都知道?”
程如赶紧捂住嘴,眼睛却还是亮得吓人。
程仪无奈道:“但事先说好,京城到处都是权贵,你可不能像在望舒城中一样到处冲撞。到时候要是得罪了谁,可别连累我。”
程如连连点头,一把抓住程仪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姐,你真是我亲姐!你放心好了,我肯定规规矩矩的,不给家里惹祸,不给你添乱,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
程仪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心想:你这话说得越漂亮,我越不放心。
果然,程如眼珠一转,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算惹了祸,也不能报自家的名号。”
程仪早就料到她在想什么,懒得说教她,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行了,你先别高兴太早。爹娘和姨娘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说服。我可不管你。”
程如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嘟囔道:“我娘那边还好说,她最疼我,磨一磨肯定答应。可是爹和嫡母那边……”
程仪端起茶盏,不说话。
程如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咬着牙道:“好!说定了,若我能说服他们,你一定得带上我。说什么我也要凑上这个热闹!”
程仪点点头:“行。等你说服了再说。”
程如这才又笑起来,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怜我连武功也不会,不然像姐姐一样来去自如,不知何等潇洒。”
程仪听了,忍不住心中暗笑。
姐妹俩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程仪说。
门被推开,秋月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两封信,面上带着笑意:“小姐,昭云小姐给您和二小姐的信到了。”
程如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从榻上跳下来,几步抢到秋月面前:“快给我瞧瞧!我可好久没收到昭云姐姐的信了!”
秋月笑着将信递给她,又将另一封恭恭敬敬呈给程仪。
程仪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谢昭云的字一如既往的清隽秀雅。信上先是问候了程仪的身体,又说了些京城的趣事,什么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什么哪家小姐又闹了什么笑话,絮絮叨叨的,像是当面聊天一样。
翻到第二页,谢昭云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她说今年的秋闱可能会有变故,让程仪心里有个数。又说京城里最近有些风声,具体是什么她还在查,等查清楚了再写信来。
程仪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当看到其中一行内容时,微微愣了一下。“这一回科考,皇室也要参加?”她轻声念出来。
程如正在那边读自己的信,闻言抬起头,好奇地问:“什么什么?皇室也要参加?真的假的?”
程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看错,这才抬起头,眼中渐渐泛起些许笑意:“看来这届秋闱,会很热闹。”
程如眨了眨眼,没心没肺地说:“热闹才好啊!热闹才不白来一场。要是能和皇子公主们同场考试,那说出去多有面子!”
程仪瞥她一眼,没说话。
秋月在一旁听了,却忍不住轻声问:“小姐,若皇室子弟参考,以他们的身份,岂不是又占去许多名额?寒门学子之路,岂非更难?”
程仪看向她,“你以为他们不下场,那些名额,便能轻易落到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手中么?”
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她低下头,想了想,默默退到一旁。
程如却没心没肺,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笑嘻嘻道:“反正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去看热闹的!”
程仪看着她,提醒道:“别忘了,你还要说服爹娘和姨娘。”
程如顿时苦了脸。
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咬咬牙道:“行!我这就回去想办法,软磨硬泡也好,哭天抢地也罢,总之一定要让他们点头!”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秋月看着二小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笑出声:“二小姐这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二小姐向来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偏又不像小姐身怀武艺,这几年不知憋得有多难受。如今遇上这般大热闹,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瞧一瞧的,只是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来说服老爷夫人了。
想着秋闱过后便要进京,以小姐的才学,中举是意料中事。秋月上前询道:“小姐,是否需要提前安排进京事宜?咱们的人可要先一步进京打点?”
程仪略一思忖,缓声道:“不急。可先遣一部分人进京预备着,不必全部动身。”
秋月闻言,惊讶地抬眸看了程仪一眼,终究没多问,只垂首应道:“是。”
秋月退出书房,在廊下站定,可就在这时,春华端着茶点从转角处走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哎哟!”春华眼疾手快稳住托盘,抬头见是秋月,刚要抱怨,却见她神色有异,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小姐吩咐了要紧事?”
秋月四下看了一眼,将她拉到廊柱后面,避开偶尔经过的丫鬟们的视线,蹙眉道:“方才我问小姐,进京的事要不要提前安排,小姐说不急,只让安排一部分人先去。”
“怎么会?”春华脱口而出,“小姐不是也一直准备着吗?”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隐隐的不解。
秋月与春华在廊下面面相觑,两人一时无话。她们是自幼服侍程仪的,许多时候还是不解其意。
春华想了想,又说:“会不会是小姐担心考不中,怕白折腾一场?”
秋月看她一眼:“你觉得小姐会考不中?”
春华立刻摇头:“那当然不会!小姐的才学,连赵大人都夸过,怎么可能考不中?”
“那不就结了。”秋月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但小姐既然这么吩咐,自然有她的道理。”
春华挠挠头:“许是小姐觉得入京后再做打算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