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仪在院里又歇了好一会儿,感觉浑身被晒得暖洋洋、软绵绵的,心想这么好的日头,合该就这样躺着虚度。当然,她阴天蜷在床榻时,雨天窝在窗边时,也都是这般想的。正欲起身,一听见院门口传来请安与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谁来了,暗暗翻了个白眼,刚抬起些许的身子,又懒懒地陷回了躺椅里。
章氏扶着妈妈的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团花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走动间珠光微闪,衬得整个人雍容又利落。目光先在程仪那身过于素净的浅碧衣衫上停了一瞬,看着女儿单薄的衣裳,眉头便蹙了起来。
“虽说是春日,可风里还带着寒气,怎么没给仪儿拿件披风?”她转向春华、秋月,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们两个素日最细心,今日怎么反倒疏忽了?回头再着凉可怎么好?”
春华和秋月连忙垂首应是,正要解释,已走到摇椅旁,低头打量着程仪的脸色。
“我听说你好些了,过来瞧瞧。”章氏的声音放缓了些,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嗯,倒是不烫。大夫开的药要好生喝着,可不能仗着年轻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还有四个月就到秋闱了,这是顶要紧的关头,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程仪听着,眼睛都没睁,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章氏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道:“仪儿近日读书辛苦,你们伺候得用心。”她朝春华、秋月点点头,话锋却随即一转,“秋闱在即,从明日起,厨房会按方子给小姐送补脑的药膳,你们需得盯着小姐按时服用,一滴都不许剩。”
程仪听到药膳二字,终于睁开眼,无奈地望向母亲:“娘,您隔三差五就送药膳,我都快成药罐子了。”
章氏瞪她一眼:“什么药罐子?那都是滋补的!你当我是害你?”
程仪讪笑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章氏见她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这是什么态度?娘跟你说正事呢!”
程仪无奈,只得再次睁眼,慢吞吞道:“好了,娘,您一来就说这么多,让人话都插不进嘴。春华、秋月照顾得我很好,药膳的事我记下了,您就别操心了。”
“我操心?”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操心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念叨?你要是自己心里有数,我何苦做这个恶人!”
程仪抿了抿唇,没接话。
章氏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更觉得心口堵得慌,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对春华秋月道:“好好伺候着,有什么差池,我唯你们是问。”说完,扶着妈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华和秋月连忙行礼,目送夫人出了院门。
待脚步声远去,春华才悄悄拉了拉秋月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说:“瞧见没?夫人这是在施压呢。”
秋月纹丝不动,表情不变。春华撇撇嘴,也不说话了。
程仪依旧躺在摇椅上,拿袖子挡着眼睛,似乎方才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出了院门,章氏的脚步却没慢下来,反而越走越快,绛紫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拂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李嬷嬷跟在身侧,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口中劝道:“夫人,您慢些走,仔细脚下。”
章氏充耳不闻,直到拐过一道弯,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墙喘了口气。
李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夫人,您这是何苦呢?小姐向来懂事,也不是真想气您,这不是身子不爽利,心情郁郁么。您别往心里去。”
章氏转过头,眼眶竟有些发红:“我哪里是气她?我是急啊!”
李嬷嬷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
章氏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絮叨起来:“我娘家姓章,闺名一个丹字,你也是知道的。当初嫁进程家,图的就是程家门风清白,老爷待人和善。这些年日子是过得顺遂,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我弟弟在地方做着小官,熬了十几年也没升上去,娘家人指不上,我只能盼着仪儿将来有出息。”
李嬷嬷点头:“夫人疼小姐,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
“疼有什么用?”章氏摇头,“你看看她,都十五了,还整天窝在家里,读书是好事,可也不能不出去见人啊。人家好的人家,早就开始相看了,她倒好,我让她跟我出去赴宴,一回都不肯。我总不能绑着她去!”
李嬷嬷宽慰道:“小姐聪慧,秋闱若是考得好,自然有名声传出去,到时候不愁没有好人家上门。”
章氏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秋闱是个什么情形?她再有才学,也是头一回下场,万一……我不是信不过她,我是怕万一有个闪失,耽误了她。”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弟弟来信也说,若是有真才实学的女子在秋闱崭露头角,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不是非要她当官,但若能有几分名气,将来嫁人也多些底气。不求什么名门望族,只要找个门当户对、对她好的夫君,两人吃穿不愁,我也就安心了。”
李嬷嬷笑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小姐总能明白夫人苦心的。”
章氏摇摇头:“明不明白的,我也不指望。只要她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说完,她又扶着李嬷嬷的手,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嘱咐道:“对了,明日让厨房把那道党参乌鸡汤炖上,她不爱喝药膳,汤总该喝几口。”
李嬷嬷笑着应了。
章氏走后,程仪又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那股懒洋洋的劲头渐渐散了,腹中也似乎不那么坠痛了。她伸了个懒腰,从摇椅上坐起来。
春华眼尖,立刻上前:“小姐,您要起身了?奴婢扶您。”
程仪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秋月呢?”
“秋月去厨房吩咐晚膳了。”春华答道,“夫人方才那么一说,秋月怕厨房的人忘了规矩,亲自去盯着了。”
程仪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往书房走去。
春华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程仪头也不回:“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
春华嘿嘿一笑:“小姐真厉害,奴婢什么都瞒不过您。奴婢就是想说,夫人其实也是关心您,您别跟她置气。”
程仪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我知道。她是我娘,我还能真生她的气?”
春华松了口气,又絮叨起来:“那就好。奴婢还怕您心里不痛快呢。其实夫人说得也有道理,秋闱就剩四个月了,小姐您可得加把劲。”
程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瞥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跟秋月一样絮叨了?”
春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捂住嘴笑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书房门口。
程仪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书案上摞着好几叠簿册文书,堆得小山似的。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退出去。
“小姐。”秋月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不知何时已从厨房回来,正站在门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这些看着唬人,实则都是些日常琐项,勾核批复便好。奴婢估算着,晚膳前必能理完。”
程仪看着她那张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倒是会挑时候。”
秋月只是笑。
程仪认命地走到书案后坐下,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那是庄子上送来的账目,她扫了几眼,拿起笔勾了几处,又批了几个字。
秋月静静研墨,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春华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悄悄退出去,往厨房张罗茶水点心了。
窗外日光缓缓西移,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程仪批完最后一本簿册,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整个身子向后靠进椅背,一动也不想动。
秋月轻声问:“小姐,晚膳摆在何处?”
程仪闭着眼:“就摆在这儿吧,懒得动了。”
秋月应了,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春华提着食盒进来,将几碟小菜、一碗粳米饭、一盅汤摆在案上。程仪看了一眼,发现那盅汤正是党参乌鸡汤。
春华笑嘻嘻道:“小姐,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您快尝尝。”
程仪怔了怔,端起汤盅,抿了一口。汤很鲜,党参的甘甜混着乌鸡的醇厚,温热适口。于是低头,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饭后,春华收拾碗筷,秋月端来那碗药膳。程仪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皱了皱,还是接过来,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弥漫开,程仪苦得直皱眉,赶紧拿了颗春华备好的蜜饯,这才缓过劲来。
“小姐,要不再喝点茶?”秋月问。
程仪摇摇头,站起身:“屋里闷,出去走走吧。”
主仆三人出了房门。
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宛如悬挂在深蓝色天幕之上的明珠,洒下万缕清辉,将砖石、花木都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微风拂过,带来隐隐的花香,四下里静谧安然。
程仪仰头望了一会儿,只觉得日间积压的疲乏与郁气,似也被这清泠的月光涤荡去了些许,心中渐渐宁定下来。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春华和秋月跟在身后,都不说话。
走了两圈,腹中的饱胀感消了下去,身上也微微发热。程仪停下脚步,轻声吩咐:“回吧。”
秋月与春华齐声应是,一左一右扶着她转身回屋。
进了屋,春华打来热水,伺候程仪洗漱。秋月铺好床褥,又点了一炉安神的熏香。
程仪躺下,秋月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道:“小姐,早些安歇。”
程仪点点头,闭上眼睛。
春华和秋月放轻脚步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的一线月光,淡淡地落在床前。
程仪翻了个身,想起母亲那碗汤,想起她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又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不求她多么出息,但也不愁嫁了。”
她轻轻笑了下,喃喃道:“娘,您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