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园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回头看我,语气轻轻的:“饿了吗?前面有家餐厅,我们去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那么,我们回去?”
“阿姨,我今天要回家一趟。”
“可是虞医生今天回应该赶不回来吧?”
“阿姨,我是去找我爸,”我抬眼看她,“我几周要回去一次的。”
她微微怔了一下,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像是没料到我会提到除了虞鹊以外的人一样。这个答案让她眼睫轻颤,她低头整理手袋的动作突然变得很奇怪。拉链卡住了,她试了几次都没拉开。
“好吧,那阿姨就不送你了。”她向我递过几张钞票,“就打车回去,好不好?”
“阿姨,我坐公车就好。”我把她的手轻轻推回,“打的的费用太贵了。”
“坐公车回去要很久吧。”估计也是摸清楚了我的脾性,知道我不会接受,也没再坚持。她顺势把包挎到了另一边,空出靠我这边的手,语气温温:“不坐的士的话,阿姨给你买些吃的路上垫垫总可以吧?”
再拒绝就太生分了。
最终,我的手上还是多了个牛皮纸袋。可能是怕我吃不饱,里边装了两个汉堡,一对鸡翅,还有一枚蛋挞。
“这些路上吃着方便。”说完之后,她就这样一直默默看着我。
我大概有很久没吃这类东西了,小时候很贪这一口,路过店门口还会还吞一大口有气味的空气来嚼一嚼。不知道这些东西要多少钱,在我的印象里反正不算特别便宜,挺奢侈的。
“谢谢阿姨。”车已经进站了,我赶忙把纸袋上口卷了起来,以免它凉。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冲她道了声“再见”。
“去吧。”她笑着朝我挥挥手。
我找了个最里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她也跟着晃了晃,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借着窗外己经亮起的路灯,我看见里头还有一张白色的硬纸片,看起来也不像是纸巾什么的,于是我把它拿岀来了。纸片的第一面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把它翻了过来,才发现的来由。
背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
「这是阿姨家里的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
我把电话号码对折两次,塞进口袋最里。
那是我第一次吃M记的汉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汉堡,牛肉饼,有起司和酸黄瓜。不知道是不是酸黄瓜太酸的缘故,我咬下去的第一口,鼻子就忍不住酸酸的。幸好,幸好这是最里靠窗的位置,也幸好车上没什么人。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人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在里面摇摇晃晃。食物还没有来得及进到我的肚子里,所以摇摇晃晃出来的只有我身体里的眼泪。
面向窗,边着嚼汉堡,偷偷伸手抹了一把脸,小小放肆了一场。
床垫一般,舒服是舒服,就怕陷进去就不想岀来了,也出不来了。
汉堡很好吃,我只吃了一个,因为其余的我吃不下了。
到家已经晚上七点过了,又下了小雨,随着雨点细密地落下,气温也明显下降,又湿又冷。我赶紧小跑着赶上楼,是朱丽华给我开的门。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湿漉漉的一身,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么大人了,下雨也不知道打伞?”她边说边把我拉进屋,顺手接过我手里的纸袋,“今天怎么突然想到回来了。”
“这周宿舍没人住,干脆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我退宿的事情,“他人呢?”
“你爸今天不在家,明天回来。”
房间小的一眼都可以望到头。灶上的火没关,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不知道在煮些什么,怪不得整个屋内的空气温温的。
“这样啊,下次回来前打个电话,我好提前给你收拾房间。”朱丽华扭着身子进了我之前住的那个隔间,“你也知道家里小,你不住,就都拿来放东西了。”
我跟过去看,窄小的隔间里堆满了捆扎整齐的旧纸箱和塑料瓶,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我的旧木床上放着几个大编织袋,里面是待分拣的易拉罐。
“你爸这几天收的。”朱丽华有些局促地搓着围裙角,“明天一早就送去回收站。”
我没说什么,起码有地方住。也不知道虞鹊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说是最快周天晚上,那最晚又是什么时候?她也没给我打个电话啥的,我只好按着周天晚上的时间来等。因为她突然甩下我,让我有些小小的脾气,说谎话的人要长针眼,我希望她守信。
仔细想来,还不到三天,但我感觉己经好久了。
我很想她,不是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住在永夜地区的人会想太阳,而远离家乡的游子也会想家。我两者都有,我既想念我的太阳,也想念我的家。
正这样想着,电话“铃铃”地响了。
座机离厨房很近,我躺在床上听了个大概。
“喂?你找哪个?”朱丽华接起电话,“噢噢,你等下——”
然后我就听到了我的名字。
“陈于!有你的电话。”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去接了电话。心说这真是灵性的显化,想什么来什么。
“姐姐。”我高兴地冲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小于,是阿姨。”
虽说这很不公平,但我那时突然变得好失落好失落。那根针扎上了我,肚子里吹得鼓鼓的气一下子就像皮球泄了。泄了气的我挺不起来,靠墙慢慢蹲下:“阿姨,我刚到家,有什么事吗?”
“我把今天的照片洗出来了”她问,“明天有时间见一面吗?你刚好可以拿给余医生看看。”
“我都可以的。”她说得我有些心动,除了学校拍的大头,我还没正儿八经有过相片呢。学校拍的大头照堪称世上绝丑,我因为不习惯闪光灯,那张照片的表情看起来很像什么在逃人员,虞鹊每次看了都笑,我也觉得丢人。
“嗯……地点你来定好不好?”她笑着说,声音透过话筒,带着一点轻快的意味,“阿姨怕挑错地方,你对这里熟一点。”
“那……”我的脑子里都是虞鹊,还有和她一起的地方,“阿姨你明天来巷口找我吧,这里有个喝东西的地方,碰头后我带你去。”
“好啊。”她应得爽快,语气里那种温柔的笑意几乎能从电话线那头渗过来,“那阿姨明天早去找你,不见不散。”
我“嗯”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又像犹豫似的,迟了一下,才道:“早点休息啊。”
“好,阿姨也是。”我应着,先挂了电话。
搞不懂。蒋阿姨倒底是何许人也?以奇怪的姿态突然参遇了我的生活。我从没遇过这样的人,她的存在让我费解。她对我的好和用心,是因为虞鹊吗?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呢?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对另一个人好,除非她想要些什么。
啊好烦,不想了。我这人太容易钻牛角尖,一脑补就容易上头。这样不好,应该改掉。反正我的身上没什么好拿去的,她想要什么就随她去吧。
“仔啊,谁给你打电话?”我那声“姐姐”显然引起了朱丽华的注意。
“姨,是学姐,我朋友,明天约我上午出去走走。”我随便扯了个谎,朱丽华应该不会问太多。
果然如我所料那般,她边说着交朋友好啊,边把注意力放回了那口锅上。回到那个有着各色回收物的隔间里,我好困,所以干脆略过吃在家晚饭这一步,美美地睡了一觉。没什么不习惯的,虽然做了个梦,但还算惬意,一睁眼就是大白天。
这个环境倒是没什么好赖床的,床单发潮,楼下早有人推着车子出工,铁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窗外己经有零星鸟呜,提醒我该滚岀来了。
我坐起来,揉揉眼。朱丽华应该已经出门了,我走出去一看,她还给我留了饭,是昨晚的剩汤和一只饼。我拿起那只饼啃了两口,汤也咕嘟嘟地喝了几口,垫了一下肚子。汤有点咸,不过对他俩来说应该正好:一个胖,一个干力活,都是重口味的。
屋子里肯定己经被她收拾过了,相对干净。因为如果陈家伟在,绝对不会是这种景象,他在家事上永远都是个懒汉。朱丽华虽是个多话爱唠叨的性子,但她干事很有条理,风风火火,从不拖沓。
她和陈家伟认识的时间算起来有挺久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好上的。我有印象,朱丽华从没搬进来齿巷这里起就一直在忙这里的家务事了,搬进来后更是格外上心。
我有时实在看不过去陈家伟留下的烂摊子,会给她搭把手。她常为此说“真是歹竹出好笋”。我也真搞不懂,就陈家伟这种货色,正常人看见就应该早跑了,也就她还守着紧紧的。
我有问过她为什么?
她说,她知道他不算好,但他对她算好。
算不明白的,这根本无解。她太饿太饿了,对任何东西都有强烈的胃口,有一口吃的,就咬上去。无论多咸多咸,就就着滴滴眼泪吞下去,还是很咸,于是又吃了一口,来回往复,如比循环。
好吧,不管她说什么。我要说,至少她算是个挺好的人。
说实话,当“后妈”当到这个份上,朱丽华算是相当不错的了,毕竟不是亲妈。她待我还蛮客气的,有些拘谨,这点和蒋阿姨多少有点像。
我们很多时候也会客套,但这是必然的,反正比肥皂剧里后妈和继女大战的剧情好上太多。一开始,因为陈家伟这个链接的存在,我不咋喜欢她,但相处下来,竟意外的还行,甚至比亲爹还靠谱些。
妈妈?
我心里这处是空的,感知失调。所以她来,也没什么两样,我分不出区别来。
出门后,我坐在巷口最显眼的石街上等蒋阿姨,好让她没那么容易略过我。太阳刚刚爬高,斑驳的光丝丝地从太阳上抽下,和脚下的石板一起,用一针一针的时间绣起来,绣成了碎金般的纹路。
雨过天晴,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坐在这样的清晨里,眼皮渐渐被阳光熨得发沉。直到太阳爬上了我的头顶,她终于出现在了巷口。
我起先在晒太阳犯迷糊,没注意来人,直到她拍拍我的肩膀,将我吓得猛地哆嗦了一下,才彻底清醒过来。她问我是不是等很久了,怕她难为情,我只好打个哈哈将这事过了。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老实说,也就还行,因为做了个梦。
“那就好。”她点点头,“走吧,带阿姨去你说的那家喝东西的地方。”
我“嗯”了一声,起身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