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辽阔的天,好繁华的街,好亮眼的夜。
地上星河,天上人间。这里的灯海确实配得上这样的称呼。
关灯后,我就这么盯着窗外盯了一整晚,夜游了一整夜。
这里的夜空很高很高,只是没有星星,无端显得空旷。
凌晨起夜时,正是一天当中温度最低的时候,也是人身体最低处最冷的时候。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寒气会顺着脚心往上爬,穿多厚的袿子都没用。
就是膝盖撞到高床沿也顾不上疼,我赶紧小跑着逃回了床上。
躺回床上,忽然就特别想念老楼那种粗粝的水磨石地面和木板矮床。
在我开始有些昏昏欲睡时,晨光像小心翼翼的访客,从遮光帘的缝隙侧身而入。这片天空去夜间的华服,终于露出我所熟悉的灰蓝色朴素肌理。
可能这就是天生穷命吧。床垫太软,像是躺在云端,我失眠了一晩上。蒋阿姨家的床垫其实算是硬床垫,但对比起我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板床,还是软得让人浅浅陷进去。我是个凡人,比起上天,还是落地的实感让我安心。人如草木,肯定会最适宜生养自己的土壤。
舒服是舒服,陷进去就不想岀来了。
但住在别人家,我也不好意思赖床,七点刚过就爬起来了。
“怎么起这么早?”她有些惊讶。
我有些迷迷瞪瞪:“习惯了,上学的生物钟。”
“昨晚没睡好吗?”她抬眼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说床太软了。
“这样啊。”
她点点头,问我周末想不想出去走走。我不作声,只在心里在想,与她出去倒底合不合适。
“这里的街道改得好厉害,大片大片的新建筑,我有多年没有回来,已经通通不认识了—”似是见我犹豫,她自然地接回了话,“我有好多想去的地方,你就当是陪陪我,给我当个向导,好不好?”
得,这也没法拒绝。我点了头,权当是她收留我一晚的回报好了。
蒋阿姨选定了要去的地方,是当时正新兴的海洋公园,它比迪士尼开业早了快30年,山海两区,表演多多,很是火爆,不像后来还闹出了倒闭的消息。与现在不同,那时候的门票只要45块,还带点硬纸板质感,上面印着橙红色的海豚标志。
去海洋公园,也不知道她是真想去呢,还是为了迁就我。
大概是因为我。缆车缓缓爬升时,她紧攥着扶手的指节都发白了,却还强装镇定地看着山下。
“阿姨是怕高么?”
“啊,有一点。”她勉强笑笑。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奇,问她那要坐飞机的时候怎么办?我那会虽然没坐过飞机,但是清楚飞机肯定要比缆车高得多。
“不一样,飞机是飞到天上面去的。”她说,“云层上面,我看不见地,自然也就不怕了……我们现在这是在天上,不是在天上面。”
“上面是什么样的?”
几乎带着点梦呓似的回味,她笑了笑:“好看极了,尤其是下午快到晚上的航班,飞上去后,天空全部都是彩色的……”
我发现和她聊些别的话题,分散注意力后,她就会没那么怕了。
于是乎,我尝试着这么干了。
“阿姨你看,”我指着海面上的波动,“那边是不是有海豚?”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笑容这才真正松下来:“那是海的浪头呀,小于。”
缆车正好越过最后一个支撑塔,轻微晃动让她又紧张起来。
“阿姨,我们就到了。”
到达山区,下了缆车,我们预准备先往猴子园走去。动物园区都是铁丝网隔开的,那会儿看起来很开心,但是现在再来看确实感觉观感不好,而且角度很刁钻。真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因为蒋阿姨恐高,下山的路就选择不乘缆车了。
那会的设施也与当今大大不同,比起现在自然简陋不少,没有多少高科技的机械娱乐,更多的是依山就势的自然体验。我们沿着盘山步道慢慢往下走,石阶边缘长着青苔,她走得很小心,却始终让我走在她靠山壁的一侧。
“其实这样更好,”她看看四周,“在缆车上哪能看得这么仔细。”
或许这样的景色真的让她心情不错,她忽然转过头,笑意更盛,从手提包里取出那个相机:“小于,咱们合个影吧。”
“就在这么?”
“是啊,我找个人帮我们留念一下吧。”
我点点头,她便小跑着去请一位戴遮阳帽的阿姨帮忙。她微微喘着气向那位阿姨比划解释,手指不时指向我站的方向。
“来来,小姑娘看这里!”戴遮阳帽的阿姨热情地招呼着。
蒋阿姨快步回到我身边。
“要拍了哦!”举着相机的阿姨提醒。
“3,2,1———”
就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她忽然向我靠近半步,手臂轻轻贴上我的手臂,手背也是。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还有她的手似乎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好了!”阿姨把相机还回来时夸道,“你们母女真像。”
她笑笑没否认,估计是觉得解释起来麻烦。我那时也只当那个戴帽子的阿姨说的是恭维话,毕竟那相机是走胶片的,相片要洗出来才能看。
“小于有觉得你和我长得像吗?”她似是饶有兴趣。
我摇摇头。
她不知怎么看起来有些失落。其实仔细看起来,她头发的颜色和眼睛的颜色比较淡,这点和我很像。但若说脸型五官什么的,她鹅蛋脸,眉眼开展,有两道弯弯不淡不浓的眉毛,和我是不太像的。
按照陈家伟的说法,我像我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么回事。可我那时那么小,根本没长开,何来特别相像一说。而等我差不多长开了,她又离开那么久了,我不相信陈家伟可以记得那么清楚。
她问:“想去下面看表演么?”
“什么表演?”
“等到了就知道了,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沿着步道走到表演场地,人来人往,前方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我数不清,底下座无虚席,一片毛耸耸的,大约有好几千人吧。我们来的晚,只有后排的位置了。等开场等了不少时间,我坐在上头,听他们说着不来看这场表演简直就是白来一趟。
我心想,真有那么好看么?
等到广播声响起,全场顿时安静下来。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训导员出现在舞台中央,吹了一声短促的哨。只见远处的水花猛地炸开,一只海豚跃出水面,阳光打在它湿漉漉的皮肤上,闪得我眼睛一花。
我下意识“哇”了一声。蒋阿姨听见,笑着轻轻推了推我肩膀。
海豚接连跃起,像银光划过天际。训练员抛出一个圆环,它们就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穿过。只是在一声又一声惊呼后,一个又一个圆环过后,那份最初的惊艳渐渐褪去,重复的动作让我开始走神。
说实话,它们每多一次跃起,我就多一分失望。
海豚过后是虎鲸,不过依旧没什么区别。
“在想什么呢?”她追问,“是不喜欢吗?”
“我只是在想,它们看着大海会不会想家。”
它们在表演跳跃的时候,是可以看见大海的。而在旁边那副名为“海洋奇观”的巨幅海报上,海豚正跃向无垠的蓝天。我有理有据的开始愧疚于第一声惊呼。
“小于你说,它们的家到底在哪里呢?”她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是生他们的地方?还是养他们的地方?”
我说我不知道,这很难说清楚。而且说到底,我其实压根不了解它们。
有句古诗用在很多地方都很合适: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人生道路艰难曲折,前方岔路重重,我究竟该走向哪里呢?
不管是人还是什么,都是想往好处走的。我无法隔离我心底最底层的**,我也想离开这里,游到外面去。可事实上,就昨晚上离开的那么一小步,就己经给我诸多的陌生和不适了。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很多动物无法再放归自然。
我可怜它们困在这片方寸之地,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能体会它们的感受吗?我不能,即便是一个物种也不能。
工作后,我见过不少放归后又回归的动物案例。我们能最大做到的就是尊重和理解,尊重每个生命在局限中做出的选择——包括选择留下,包括选择离开。
我知道这世界上其实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感同身受”,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自己来算,怎么算都好。凡事都有两面性,只是我的身上还有些单向且幼稚的同情。除此之外,我就无话可说了。
只能希望真的会有长风破浪的时候,而后直挂云帆济沧海吧。
主持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宣布最后一个节目开始。音乐响起,海豚们同时跃出水面,水花在阳光下炸成无数银屑。人群再次爆发出掌声和欢呼。
我没有再鼓掌。
她也没有。
“不喜欢就不看了。”她突然靠近,按上了我的手,“想回家么,我们可以提前出去的。”
我不适地挪开了手:“好。”
和虞鹊亲近,也是日积月累后才有的。如果是她,那我还不习惯。
在肢体上被拒绝后,她又拿回了之前浅浅的失落。那失落不张扬,却像雾气一样缠绕着她,让人想伸手去抚平,又无法触及。
我并不讨厌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是有些天然的好感在的。只是这样的感觉让我很不自在,它有些奇怪的温度和陌生的柔软,就像重新踩回了大理石地板上,又躺上了那张对我来说太软的床垫。
“抱歉,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她讪讪地收回了手。
“没关系……我只是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