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 第25章 呕吐

这会精神恢复了，脑子也清明了些。刚才那点迷糊劲儿被风吹散，感官重新变得敏锐起来——是桂花油啊。

是蒋阿姨身上的味道。

临近年关，己经一月，早就过了桂花的季节。

但她走近，过去也像气味一样一点点浮上了，感知倒转回了温暖的九月。那时刚住在虞鹊的家里，一开窗就满屋的桂花香，想来多开心啊。要是将时间往前推推，再过一回那些日子，我肯定也不会觉着无聊。

不知道几个左拐右拐后，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里很不错啊。”她说。

我点点头赞同。

和虞鹊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认识，就是在这家饮品店。店的店名叫许记，打我有记忆起就在那了。

有一说一，东西做的确实不错，价格也还划得来。我和虞鹊常在周末的某下午光顾，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坐消磨时间，已经快成为习惯。

“我们坐哪里？”

我指了那个靠窗的角落。“就那儿吧。”

落座后，等应待生点完单后，蒋阿姨就抽出皮夹，将洗好的照片递了过来。照片外套了个信封，已经封上了口。将它安置到了外套内袋，和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名片在一起。

“谢谢阿姨。”

“嗯？不打开看看吗。”

我笑笑：“不急这一时，等回家再拆好了，跟我姐姐一起看。”

“这样啊。”她的两只手紧紧抓拢起来，重叠时，手背上与下一对比，错错落落，可以发现上下有几处有色差的小疤。

蒋阿姨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主动解释道：“我年轻的时候在岛上做工，有次不注意就伤了手。那会看起来可唬人，现在时间久了，也好的差不多了。”

“阿姨在岛上待过多久？”

“有**年的光景吧，那会儿轻工业正盛，大把大把的人来这里做工。我没有读高中，那时刚十几岁出头就来这里了，在胶花厂工作，这些伤口就是压胶的时候烫到的”她若有所思道，“很辛苦，开销紧，后来又有了小孩。”

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有次收到了家里的信，又多少攒了点钱，就决定回到大陆发展。那时岛上的电子表、折叠伞、尼龙袜、录音带，在内地是令人眼热的时髦货。

恰好，她通两地语言，于是用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赌了一把，做起了水客的生意。

再后来，乘着风口，钱生钱，利滚利，她有了自己的商贸公司和产业。

她的旧人旧事哗啦啦地出现在我眼前，话语清晰地画出了一条轨迹，一条从胶花厂的女工，通往此刻生活的轨迹。

而这条轨迹的起点，那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就是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

这条路上，是孤身一人还是有他人种种，我不得而知。

值得敬佩，至少我的十几岁不用为饭钱发愁。

或许我该向这个前辈取取经？

“真厉害。”我感叹道，“做到这种程度，人生无憾啊。”

“不是的，”她交叠在桌上的手，指节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你往前走的时候总会失去什么，就像撕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小于。”

“每逢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它们就来找我了，扰人清梦，让人睡不安稳。”

她主动撕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肉，长好后的血肉增生突出，也就变成了一块突兀的心结。怪不得她会来找虞鹊抓一份安神的药。

“人生不可能无憾，很多事也是事不由己啊。不过从结果来看，或许是值得的。”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自己刚点的热红茶，皱皱眉，又放下了。

励志话题突然变得有点严肃，我没发表自己的见解，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想看看她会继续说些什么。

“打个比方吧，就比如说小于你自己，长大后独立去别的地方，肯定要和姐姐说再见的，对不对？”

“嗯，大概吧。”我回答得有些含糊，一部分是因为我并不想向她解释我和虞鹊的关系，一部分是心里并不愿意深入设想和虞鹊分开的场景，那会让我莫名烦躁。

“看，就连这样寻常的分别，想起来也会让人觉得不舍，对不对？”她捕捉到我细微的抗拒，语气更加温和，用一把拟态的钝刀子，似暗示，如期许，缓缓推进这个话题，“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是因为你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有更好的发展，我想……你姐姐那么明事理，一定会理解，甚至会支持你的，对吗？”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估计因为昨晚乱梦，我的头有些隐隐作痛。意识变得异常混沌，仿佛记忆都只是前世的谶语。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我装乖的耐性不多，她为什么要一直揪着虞鹊不放？我还没有饥饿到什么都吃的程度，也不是真的哈巴狗，喂我几个汉堡，几顿饭就摇着尾巴跟人跑了。

扪心自问，难道普天之下，还有像虞鹊这样好的人吗？

没有的。灭绝的袋狼。

“可是阿姨，我跟姐姐在一起就很好。”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愕然，身子微微向后靠去。

“……是吗。”良久，她才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她避开了我的目光，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她只喝了一口、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上。

“下次阿姨可以带你去好一点的咖啡厅试试。”

“阿姨喝不习惯？”我看向那杯红茶。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一杯很普通的红茶，五块钱一杯。可就算放一杯一百块的红茶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能尝不出好赖来。

很奇怪，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彻底的无话可说的境地。

那便不说了吧。我站起身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费解的沉默。我告诉她，时间不早了，我中午要回去吃饭，也该回去了。

“小于。”她猛地抬起头，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惊醒，说是要送送我。

我说，不用了阿姨。我在这里活了十八年呐，闭着眼睛都可以回家。

我没有选择回去，而是先是逛到了虞鹊的诊所。门上面贴了张告示，是虞鹊手写的，字迹很特别，上面写着：

「有事外出，急事电联或留言，2915-0921」

我本来想给她去个电话，可一摸口袋，刚才付了双人份饮料的账单，全身上下只剩一个一毫硬币，快算得上是身无分文。

打一通公共电话要两毫，一毫钱拦住了我。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啊。

算了。

回去的时候，陈家伟和朱丽华都在。朱丽华把我昨天带回来的汉堡给热了，放在桌子上，面包皮皱皱，估计这就是我的午饭。

“回来啦？外套给姨，姨正好要洗衣服，一起洗了。”

“噢。”没等我多说，她就利落地抽走了我的外套。

陈家伟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斜乜过来。

“哟，回来了？”他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混着烟灰喷出来，“老子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

我没理他，拿上汉堡，直接钻进了隔间。

朱丽华在外头喊道：“仔，你的东西我放桌上了昂！”

啃了一口面包皮，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外套的内兜还有照片和卡片，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转身出去。

客厅里，朱丽华正拿着我的外套准备往洗衣盆里放，我却没有看到餐桌上有我的东西，转头就注意到了沙发前的茶几。照片和卡片己经被她掏岀来，搁在了茶几上。

而陈家伟，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手里正拿着那个己经被他拆了的牛皮纸信封和写着号码的卡片，眯着眼打量着。

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紧锁，连我出来都没立刻察觉。直到我快步走到茶几前，伸手要去拿回我的东西，他才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一改常态，不再是平日的浑浊和分分散散，而是聚成了整整一大股，像是新绞给犯人的麻绳。麻绳越紧，就越是有些毛边的麻细，犹其的刺人。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手中的照片之间迅速逡巡，像是在拼命比对什么。

“还给我。”我伸手去夺。

他猛地缩回手，避开了我，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于锦梅来找你了？”陈家伟目光依旧死死绞在我身上，“你们两个见面了？”

“啧，不干你的事。”

诚实是一种美德，我其实想诚实的告诉他，我没听懂他在说谁。只是面对陈家伟，我还是忍不住呛他两句。

“不干我的事？！”他猛地将照片和卡片狠狠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上面的烟灰都跳了起来，像受惊的飞虫。

“老子是你爹！你说不干我的事？这婊／子当年卷了东西跟人跑了，现在看老子把你养大了，想回来捡现成的？他／妈做梦！”

“你说什么？”

他并未在意我说了什么，一个劲地说道：“行啊，陈于，长本事了。偷偷跟你那跑了十几年的妈联系上了？怎么，嫌老子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菩萨了？看到她光鲜，想着跟她去过好日子了？”

“等等……”我打断他，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忍不住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什么妈？”

耳听为虚，我严重怀疑那只是粗口带出来的妈字。

陈家伟的狂怒稍微停滞了一瞬。他眯起眼，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装傻。

“还跟老子装？”他啐了一口，但语气里的绝对确信动摇了些许，转而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恶意的嘲弄，指了指照片上我身旁的人，“怎么？她没告诉你她叫什么？于锦梅！就是你那个跟野男人跑了的妈！扔下你和我，卷了家里那点钱跑路的贱货！”

我一时失语，夺回那张照片，浑然未觉它己经划伤我的手掌。

一眼，只是一眼，我就明白为什么了。

我的感性和理性在这一瞬间开始殊死搏斗，然后双双血流成河，一个都没有赢，眼看就要成为一具空心的尸体。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扶住旁边的柜子，才勉强站稳。柜角硌进掌心，我倒抽一口气，却还是站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我想起那个刚咬了一口的隔夜汉堡，还有那个在车上吃的汉堡。

不知道这是不是心理上的落荒而逃，但一定是物理上的夺门而出。那扇老门摇摇欲坠，像是看见了我，然后笑抖了身子。

这太恶心，太恶心了，它们肯定是变质了。

“呕……咳咳……呕——”

我踉踉跄跄跑出门，在楼下把它们一个尽的全都吐了出来，双手撑在墙上，吐了个昏天地暗，吐成泪流满面，吐到连扣嗓子眼都带不出来一点污物。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痉挛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力的、断断续续的干呕。我虚脱般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视线模糊，脸上湿黏一片，分不清是泪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人要是一条有鳃盖的鱼就好了，现在光靠呼吸道我呼吸不上来。

有生之年，我第一次意识到，当心理和生理上的感情到达一致时，这种感觉是无法抵抗的。它完全失控，在我的身心里来去自由，想走便能走，想留便能留。

两颗高低相等的心，也是如此。

走吧，都走吧。

这下子，我的身体肯定彻彻底底的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