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
谢家宅院的前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间是京圈世家的推杯换盏。
常牧尧跟着父亲来赴这场晚宴,他耐不住满室的客套与功利,趁众人围着主家寒暄,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后院。
穿过爬满蔷薇的回廊,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只剩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一片规整的菜园里。
常牧尧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个弯着腰的身影上。
女孩扎着蓬松的侧麻花辫,深蓝色的牛仔背带裤沾着泥土,裤脚卷到脚踝。
她正蹲在田垄间,指尖捏着几粒细小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翻松的泥土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与前厅里穿着高定礼服、言笑晏晏的宾客截然不同,她身上带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苦,像株倔强生长在野地里的植物。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皮鞋碾过碎石子的声响还是惊到了她。
少女猛地直起身,手里的种子撒了几粒在地上,她警惕地看向他,声音还带着未脱的青涩:“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常牧尧站在路灯下,少年人的轮廓还带着几分清瘦。
他微微颔首,语气是惯有的沉稳:“常牧尧,跟着父亲来赴宴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指尖,“你呢?”
少女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叫年忆。”
“意思的意?”常牧尧下意识追问。
“回忆的忆。”她轻声纠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常牧尧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想起谢夫人席间提过,她早逝的兄嫂留下一个女儿,他试探着开口:“你是谢夫人的侄女?”
年忆点点头,重新蹲下身,把撒在地上的种子捡起来:“嗯,我住在姑姑家。”
“在种什么?”常牧尧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田垄间只翻了松软的土,看不出半点作物的痕迹。
年忆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泥土,声音轻得像风:“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种子,她最后一次回国带的,国外特有的品种,已经放了**年了……”
她抬眼看向他,路灯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期盼:“下个月的今天是她的生日,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种活。”
常牧尧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算计的眼神,见过太多逢场作戏的笑容,却从没见过有人对着几粒不知能不能发芽的种子,露出这样纯粹又脆弱的神情。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会发芽的。”
常牧尧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相信眼前人的笃定。
年忆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轻视与敷衍,只有真诚的暖意。
她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用指尖轻轻压实。
夏夜的风卷着草木的香气,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晃动。
前厅的喧嚣隔着院墙传来,却再也扰不进这方小小的菜园。
常牧尧接过年忆手里的塑料洒水壶,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学着她的样子,把壶嘴放得极低,细细的水流顺着土垄蜿蜒而下,生怕冲翻了刚埋下的种子。
少年穿着笔挺的西装,裤脚却沾了泥点,与这满是草木气息的菜园格格不入,可他动作认真,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像在对待什么重要任务。
年忆蹲在一旁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糟了,现在几点了?”
常牧尧抬腕看了眼表,金属表带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八点五十六,快九点了。”
“快走!”年忆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菜园尽头的玻璃温室跑:“再晚就看不到了!”
她的掌心带着泥土的微凉,力道却很轻,像只慌慌张张的小兽。
常牧尧任由她拉着跑,皮鞋踩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心底却莫名跟着雀跃起来。
温室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年忆推开玻璃门,指着角落那盆缀满花苞的植株:“你看!是昙花,我姑姑说它今晚一定会开!”
常牧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洁白的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层层叠叠,像被月光浸润的羽衣,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明明前一秒还是紧闭的花苞,下一秒就挣脱了束缚,肆意绽放出最惊艳的模样,却又带着转瞬即逝的脆弱。
“原来这就是昙花一现。”他轻声感叹,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年忆仰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盛放。
她侧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爸爸以前说,昙花是开给懂它的人看的。”她的声音很轻,混着花香飘进他耳里。
“我等了好久,其实它从绽放到凋零应该有三四个小时,也可能是花室温度不对,我总是看不到它最美的样子。”
常牧尧没说话,只是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住了从门缝钻进来的晚风。
花瓣完全舒展的那一刻,香气浓得几乎要将人包裹。
年忆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雀跃的光:“好看吗?”
“好看。”常牧尧的声音低沉,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温室里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株紧紧缠绕的藤蔓。
前厅的喧嚣早已被彻底隔绝,只剩下昙花绽放的细碎声响,还有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