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的风卷着寒意,撞在别墅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形红木谈判桌横亘在客厅中央,桌旁坐的两家人今日聚在此处,目的直白又功利。
常文端着紫砂茶盏,指尖叩着桌面:“牧尧,你谢叔叔年阿姨的侄女性子稳,这门亲事,对两家的仕途、生意,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你没意见吧?”
年玉疏没接话,只是伸手轻拍年忆的手背,眉眼尽是对这个哥嫂留下来的孩子难以言说的愧色。
她指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
年忆垂着眼,指尖蜷缩在膝头,没吭声。
她太清楚这场联姻的来龙去脉,也清楚姑姑一家心底藏着的那份煎熬。
年玉疏看着斜对面始终沉默的常牧尧,又扫过身旁面色苍白的侄女,喉间发紧,眼底的愧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场婚事,哪里是什么门当户对的顺水推舟,分明是她这个做姑姑的,没能护住谢家,反倒把侄女推到了这般难堪的境地。
半年前,谢家旗下的上市公司遭遇股灾,不是市场波动,也不是经营失误,而是几个盘踞多年的老股东,内部权力交接暂稳,便联合起来恶意抛售股票,搅得股价断崖式下跌。
那些老股东是跟着年忆姑父谢存荣的元老,手里攥着大量流通股,一言两句便引得市场恐慌,散户跟风抛售,谢家的资产规模一夜之间缩水近半,连带着整个帝都的口碑都跟着受损。
谢存荣急得白了头,四处奔走想稳住局面,可资本博弈里,从来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她看着常家如今主动抛出联姻橄榄枝,看着年忆那张强装平静却难掩落寞的脸,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是她没本事,没能护住谢家,没能护住哥嫂留下的唯一女儿。
谢家落难,她这个做姑姑的,拼尽全力也只护住了年忆的安稳,却挡不住帝都里那些趋炎附势的目光,更挡不住常家如今递来的这张牌。
常家提出联姻,明眼人都知道,是想借着谢家的困境,以联姻的名义稳住两家的合作,也算是变相给谢家撑个场面。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张牌,是怎样的一场煎熬。
年玉疏摇摇头,指尖抚过年忆的发顶:“是那些老股东狼心狗肺,是谢家没扛住这波风浪。”
在所有长辈眼里,常牧尧与年忆,就是两个为家族利益被迫绑定的陌生人。
五年,蚀骨的爱恨与一场毁了彼此的欺骗。
常牧尧坐在桌侧主位,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高定黑西装衬得轮廓冷冽锋利,肩线绷得笔直,是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稳气场,可唯有那双眼睛,破了所有的克制。
他没应长辈的话,视线像淬了冰又燃着火的利刃,死死钉在斜对面的年忆身上,半分都不肯挪开。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被她一场决绝的“欺骗”狠狠推入深渊。
她悄无声息消失,断了所有联系方式,拿走了所有关于她和她们的东西,留他一个人对着空荡的房间,面对从痛苦到刻骨的恨。
桌下的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出青冷的颜色,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痛感都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戾气与痛楚。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血丝密密麻麻爬满眼白,深邃的墨眸里,翻涌着恨、怨、不甘。
还有一丝被他死死压住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念想。
他压下喉间所有腥甜与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
看着昔日爱人坐在对面,却要装作陌生人的凌迟。
他就那样盯着她,盯着她低垂的眼睫,盯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恨不得将她看穿,问问她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年忆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僵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死死蜷缩,指甲嵌进掌心,靠那点痛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不敢抬头。
一丝一毫都不敢。
她能清晰感受到常牧尧的视线,灼热又冰冷,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死死缠在她身上,让她呼吸都变得滞涩。
那眼神里的恨意太浓,太沉,她只要一想到,就浑身发颤。
五年前的那场欺骗,是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为了岌岌可危的家族,她说了最狠的话,做了最绝的事,看着他眼底的星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从温柔缱绻变成冷漠疏离,然后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长辈口中的“初次见面”“慢慢培养感情”,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垂着眼,强忍着不让情绪外露。
她不敢看他,怕一抬头,就撞上他赤红的眼眸,就会看到他眼底的痛苦与恨意,更怕自己伪装了五年的坚强,瞬间崩塌,在众人面前溃不成军。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灼烧,可她就连余光都不敢瞥过去。
桌前一片寂静,长辈们的交谈声仿佛成了背景音,只剩下两人之间凝滞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氛围。
零交流,无对视。
在外人看来,是初次见面的拘谨疏离。
常牧尧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红愈发浓烈,牙关咬得死死的,依旧一言不发。
他就那样沉默地盯着她,用最克制的方式,宣泄着五年的执念。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明明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五年的时光洪流,隔着一场无法释怀的欺骗,隔着再也跨不过的爱恨鸿沟,只剩满室的压抑与虐心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