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 第22章 第 22 章

程如驰静静躲在槐树下平复心情，周止旋与王芝、任天和仍在商议对策。

“她的魂魄碎片都没有失常的反应，的确不像是中了分魂禁术。”

“也许是自然发生的。”

“母职和社会身份，二者无法兼顾，她常年独自忍受这份撕扯，乃至于被硬生生地抽离了魂魄。每当其中一种占据主导时，另一种会短暂地离体，造成暂时性的离魂。但此时程不尘的魂魄依然在她的躯壳内，只是少了一部分，所以看不出离魂。她时而做一个好母亲，时而做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唯有交替进行才能保持魂体的稳定，这是一种自救行为。”

“然而人是复杂的，她的不同身份不可能拆分得那么干净，强行分离之后，她便出现了许多刻板行为。”

“也许，她不是唯一一个有此遭遇的人。只是这种离魂症无法检测，无论制置司还是你们灵修，一般都不会干预。如果不是程如驰强行分裂自己的魂魄去召唤母亲离体的魂魄碎片，恐怕我们也难以察觉异常。”

“若干年后，人们只会说程不尘因为压力大，或者上了年纪，或者随便什么样的原因，失手打骂女儿，怠慢教学。人们会把一切归咎于她个人，不会在意她苦苦支撑的那些年，根本就是违背人性常理，逆天而为。她的魂魄碎裂，依然能够保持理智，除了一些刻板行为，日常生活不受影响。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周止旋道：“等她魂魄归位、醒来以后，想起来这半年的种种，应该会十分自责吧。我们要不要......改动她的记忆或者怎样。”

王芝却道：“已经发生的事无法重写。倘若不经此次教训，万一日后重蹈覆辙，只会更加难受。”

“她不会轻易回去的。”

程如驰不知几时走了过来，脸上泪痕已干，表情分外坚忍，“因为......我们的意见不统一，有人喜欢在书院教书的妈妈，有人更喜欢在家陪伴我们的妈妈。她只有偶尔切换人格，才能让所有人满意。”

王芝道：“你终于打算告诉我们，你是从何处学到分魂术的了？”

程如驰深吸一口气。

“母亲分魂应该不是一场意外。她也许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有一天，我从后院的枯井里打捞上来一册书，像是被火烧过，一半自己辨认不清。我就是从那书上学到的......分魂之术。”

王芝严肃道，带着几分警告意味：“你擅自尝试分魂，非但没有成功，还在自己的魂体上落了一道永久的伤痕。稍有差池，你的命就没了。”

程如驰低下了头。

周止旋问：“你知道那本书的来历吗？”

“不知道。也不清楚妈妈有没有看过。后来我一害怕，就把它扔回井底了。”

王芝抬眼，与周止旋目光交错，点了点头。

周止旋问：“你第一次接触分魂秘术，没有人教，光看书就能自己摸索的**不离十？真是个奇才啊。”

程如驰有些不自然地目光躲闪。王芝脸色一沉，厉声道：“事到如今了，你还肯说实话，究竟还想不想让你母亲回来？”

程如驰犹豫着瞥了一眼任天和的魂体：“......我说，任姐姐你不要怪我。”

“啊？”任天和有些懵，“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如驰：“不是你叫我分魂秘术的吗？”

任天和：“没有啊？”

一片沉默里，周止旋叹了一口气，对程如驰坦白道：“恐怕你那时候遇见的不是任天和，而是柳朝。如此看来，柳姑娘至少还好端端地活着。”

程如驰表情拧了起来：“什么啊，柳秀才不是......意外过世了吗？我看见的真的是任姐姐啊，我不可能看错的。”

“你是没看错。”周止旋道，“是因为她们进行了换魂术，住进了彼此的身体里。柳朝被宣告意外死亡是因为任天和离魂太久被困缚在影世界中，真正的柳朝住在任天和的躯体里，逍......逍遥天外。”

她本来想说的是“逍遥法外”，一念之差还是决定嘴下留情。

程如驰目瞪口呆。

任天和眉眼间泛起一阵忧郁之色：“我与这位朋友，倾盖如故，却不知道她还深藏了多少秘密。她就在附近，却不肯现身。不过至少，她还活着......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想了。”

王芝突然道：“记得程宅那口井里吗？那里是进入另一个影世界的入口。”

周止旋恍然大悟，瞥了一眼任天和：“你是想让......”

“嗯。”

任天和带上一群墨点返回程宅。周止旋对程如驰道：“走，我们去看看你妈妈。”

由一只墨点引着路，三人寻到了徘徊在寝舍外的程不尘，她正隔着门对什么人说话。周围除了她们，一个人影都见不到，秋风萧瑟，吹落满眼金黄，铺遍石板。

程如掣是那个喜欢母职妈妈的孩子，也许因为她年龄尚小、缺人陪伴，也许因为她生性好动贪玩，不愿意按部就班念书。

程不尘当然也是知道的。

“如掣，你把门打开吧。为什么不愿意见妈妈？”

“你要好好念书，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门内传来程如掣的回音：“明明只是你自己这样想，你擅长读书上学，就觉得所有人都理应擅长。人不是只有这一条出路的。”

“的确，天底下有很多条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那个选择的余地需要自己挣到。你现在大抵还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一种选择？”

程不尘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回答。

程如驰突然出现：“妈妈！”

程不尘惊讶地回了头，在看见她们的一瞬凝住了。

“程老师。”周止旋作了一揖，对她道，“跟我们回家吧，家里还有人等你。”

程不尘的嘴角微微扯动，挤出一个哭不算哭、笑不见笑的表情来。周止旋上前几步，隔着门对里面的人喊：“程如掣，知道我是谁吗？谁告诉你只有一种选择了？”

“你是谁啊？”

她们脚下的土地突然开始松动，转眼地动山摇，石板和黄沙一齐顺着山坡清晰而下，她们却还稳稳地留在原地。那些虚幻的假影被一点点剥离，留下真实的一片虚空。周止旋放出识魂线，那根蚕丝般的银丝轻轻一碰，就推到了程如掣的房门，四面的砖墙都想折纸一样轻飘飘、软绵绵地倒下去。程如掣呆愣地站在中间，看着裸露的泥快和砖瓦一点点化作尘土，她自己的身形抽张、五官长开，从五六岁变作九岁模样。

“妈妈。”她的目光从程不尘移到程如驰，“姐姐。”

“跟我们回家吧。”

*

她们走出影世界，还落在程宅的小院里。

王芝只身骑马从县衙赶来，要回城的人却多了一个刚消耗太多精神力、晕头转向恨不得倒头就睡的周止旋，一个把瓷瓶让出来、飘在空中的魂体任天和，一个脑袋上被劈一道裂隙的程如驰，一个被装进瓷瓶里的程不尘的半片残魂，还有神智清醒、抱着一个哑巴小孩的程不尘本人。

一匹黑色的骏马不知从那片树林的幽影中闯了出来，后面拉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一位俊秀的白衣武士，脸上罩着神秘的面纱，来的无声无息，且没有影子。

王芝干脆道：“上车。”

任天和不占地方，不得已和其余人叠在一起，这才能让所有人都挤上去。周止旋等在最后，心想着自己若不去也行，只要回家歇息一阵就好。

待所有人上车后，王芝朝她伸出手：“来。”

周止旋迷迷糊糊地拽了上去，一进车里，倒头就睡。

这次周止旋没像上一回那样直接昏睡到县衙，山路颠簸，她睡得却很稳当，只是梦中隐隐觉得身后一片冰凉，仿佛掉进了雪山冰原的大冰窟里。

她下意识往后一推，想把凉冰冰的东西推走，却摸到了一人的大腿。

周止旋瞬间醒了。

她一转头，正对上白衣武士一双浅淡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隔着薄薄的半透白纱，望见对方的眼睛，突然觉得心头一紧。

她这就明白过来，自己一路上几乎睡在了白衣武士的怀里。这肯定是喜欢跟着她的那一个。

周止旋：“小白？是你吧？你能说话不？”

车内一片沉默。周止旋这时才反应过来，狭窄的空间内还有一二三四双眼睛，都在看着自己。这一念头令她瞬间面红耳赤。

任天和似是想安慰她：“没事，这样省地方，你看看我。”

王芝轻咳了一声。“到了。”

她一掀开车帘，外面闹事的喧哗声灌了进来。马车直接停在了县衙后院。众人一下车，黑马与两个白衣武士都消失了。

周止旋还没来得及跟小白打招呼，转头对王芝道：“你能不能把小白给我留下啊？”

王芝冷然道：“不能。”

她踏着硬邦邦的步子待程不尘去殿内安置，一副不愿意搭理周止旋的样子。

不管周止旋也不是第一次来，径直走进上回借住的房间，进去休息。

这一觉么，睡到了天黑。

她醒来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爬起来觅食，才出房门，闻见阵阵香气。

竟是程不尘带着众人吃起了火锅。

程不尘冲她招招手：“小周啊，你快来。”

周止旋马上小跑着过去。

“王芝呢？她怎么不在。”

“王县令接见了一位建水府来的贵人，此刻应该正在陪贵人用膳。”程不尘顿了顿，“小周，你如实告诉我，可有办法解......我身上的麻烦吗？”

周止旋道：“县令大人此番去见的人，应当正是为此而来。如驰，你的......”

程如驰却在桌下轻轻地踹了她一脚，示意她别把自己的魂体有裂痕这事乱说。周止旋呲着牙闭嘴了。

任天和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我回程宅去看了那口井，没发现什么问题。”

周止旋了然道：“你看见自己的倒影了？”

任天和：“当然。人在水中成影，是自然的道理。”

程如驰道：“之前我们和王县令看时，都没见自己的倒影。那井底是另一个影世界的入口，启门人是你什么人？”

她这般口无遮拦的一问，任天和就沉默了。

那一整晚都没见王芝的踪影。翌日，王芝清早叩门，带她去见了昨日请来的贵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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