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 第21章 第 21 章

书院窗前的槐树苍翠欲滴，一场新雨刚过，几名书生踩着深浅不一的水洼，笑闹着穿过花丛。水滴飞溅而起，落在窗内一张书桌上。

程不尘将那滴水浮去了，语气未见丝毫波澜，手中绷着一卷书，正站在一名学生的背后，盯着她默写。

陈南浦握笔的手抖了抖，似在犹豫从何下笔。“老师，你看着我紧张......一紧张就写不出来。”

程不尘向前踱步。“读书人需要静心，不为外物所动，如果你潜心在笔端，怎会注意到我在你身后？”

她话音刚落，将冷冷的目光移向窗外，那群笑闹的学生已经跑进了门厅，喧哗声低了一些，一个个排着队将雨伞立在门前的竹筐里。地上积满了水渍，深深浅浅地顺着砖缝淌出几条小溪。

程不尘刚出现，学生们一哄而散。

“程如掣，跟我过来。”

这间教室里混杂了各个年龄段的学生，都比现实中的小上几岁。周止旋和王芝刚才跟着那群书生一起跑进来，正撞上这一幕。

“你们两个，也过来。”

周止旋道：“她把我们所有人都当作了她教的学生，就配合她吧。”

王芝：“嗯。”

二人跟随着程如掣走进教室，坐在后排的空位上。程不尘又讲起了《中庸》的一节。周止旋一下觉得很有代入感，因为她小时候真是在这里上课的。

书桌上摆了一本书，周止旋打开假装读，猛一抬头，发觉王芝正在盯着自己。

“看我干什么，看书啊。”

与此同时，程不尘在前排轻敲了一个人的书桌，喊她起来朗读。二人都被那声音唤回神，发现被她喊起来的人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站起来也没比书桌刚多少，声音很沙哑，读起来磕磕绊绊，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绿衣女孩不时回头小声提示。

等她读完了，程不尘鼓掌道：“很好。如寄虽然开蒙晚，功课一点儿都没落下，诸位一起为她称贺吧。”

第一排的绿衣女带头大声鼓掌，一边喊：“好！！”

她同桌是个穿青衣的内敛女孩，侧着头微笑了一下。

那是任天和与柳朝。

在程不尘的这场大梦里，她们都还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里打闹低笑。程如寄不看开口说话，还能跟上课堂。

程不尘继续讲课，不时按照坐次点人起来回答问题，现在点的是王芝那一列，眼看着就要点到王芝了。

周止旋感同身受地替她紧张了起来，可是转念一想，她替状元紧张什么。

一个冰凉的物体戳了戳她的手肘。周止旋吓得一缩，回头一看，发现是一只苍白的手。

程如驰半个身体躲在门外，伸出一只手来喊她。“嘿，你们在这儿......”

这时候王芝正好站起来回答问题，挡住了门口的视线，周止旋尽量不那么明显地回头，看见程如驰头顶的那道裂痕越来越深，已经到了胸口。

程如驰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我离不开这个鬼地方。”

周止旋道：“从程宅走过来的。”

“那你们能出去吗？我发现我根本走不出去，书院大门像有一到结界，我每次靠近都会被弹回来。”

“你且稍等，下课我们去看一看。”

终于熬到了下课时候，程不尘将包括程如掣和陈南浦在内的十几个学生留堂。柳朝拉着任天和窜出去，跑进后院不见了。路上几个正常走路的人都要避开她们，避免被撞到。方才上课时，柳朝也一只在和任天和说悄悄话，程不尘并不管她们。

看来程不尘是根据学生的成绩决定对她们的监管程度。

王芝凭借着课上的表现，一下子在程不尘那里赢得了优等生的好印象。记下来她们在书院各处都畅通无阻，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程如驰带着二人快步走向书院大门，在距离大门三布远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看，我出不去！”

周止旋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轻而易举地踏出了书院大门，没有任何阻碍。

王芝亦然。

程如驰的脸色发灰。“为什么？”

王芝道：“程不尘不想让你离开书院，应该是她潜意识认为，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

周止旋道：“在程宅的那个程不尘消失了，应该是魂体发生了置换，现在回到现实里的是母职程不尘，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个。只要想办法将这个程不尘的灵魂带回去，再想办法与另一半魂魄相融......”

王芝问：“有办法吗？”

周止旋道：“前者，自然是有办法，在我的影世界里捉个魂体，那还不是很简单。至于后者嘛，没有经验。”

这时候，任天和的魂体带着一群墨点从远处的山路上走了下来。

墨点们跳跃着一个个飞上周止旋头顶，像是给她堆砌出一个高发髻。程如驰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任天和道：“这村子里住了许多人，都显得很奇怪，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

周止旋道：“生人进入影世界，皆为虚影，这些人应该都是程不尘的意念塑成的。书院内外，各有一道结界，犹如钱币的正反两面，互为表里。也许听一听村民们说的话，就能解开她的心结了。”

任天和道：“前面有几个卖果子的农夫，我把他们喊过来。”

她走后，程如驰疑惑道：“......任姐姐不是在里面吗？刚才那个也是虚影？”

“不，刚才那个是真正的任天和。”周止旋道，“这事情说来话长。方才在书院所见的，都只是你母亲希望看到的样子。”

“所以......如寄学会了说话和读书，如掣也懂得上进不再叛逆。”程如驰有些困惑地道，“那这里面没有一个我吗？”

“也许你在别的地方了。”

程如驰认不出回头望着书院，好像很想看清楚母亲期望中的她在何方。过了半晌，她忽然回头，更困惑地道：“不对，你把我变成这样子才能带进影世界，任姐姐刚才也是魂体状态，怎么王县令就不用变？”

周止旋吓得假咳嗽几声，余光一瞥王芝。“额，那个，她......”

王芝抢一步道：“因为影世界由启门人开启，凡是与启门人心意相通之人，皆可自由出入。”

周止旋原地打了个趔趄。

程如驰皱起眉：“......心意相通？”

周止旋：“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听她胡说——”

“我听说你很讨厌王县令，居然变成了心意相通。”

周止旋想澄清的东西太多，一时手忙脚乱不知先提哪一个：“你听谁说的？！”

程如驰：“池青姐姐。”

“......”

周止旋深吸了一口气。

王芝在旁边浅浅笑了两声，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道：“承认你与我的交情，有什么见不得人？”

周止旋：“我跟你什么关系，资本家和打工人吗？”

“......”王芝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是谁逞能，要在影世界中冲锋陷阵自己扛事。你既然说我是资本家，总得让我承担些什么吧。”

周止旋忍不住一顿。王芝竟然又听懂了她的现代笑话，她不禁要开始怀疑这位状元私下读了多少偏门书籍。

山路尽头，任天和带着两个挑担卖水果的农夫而来，那两个农夫一边挑担、一边讲话。路过书院的大门时，两人的目光齐齐看过来，又齐齐地叹了一口气。

“唉，是个命苦的人。”

“可不是吗，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还要独自养样子。小女儿才这么小，就和亲娘聚少离多的，得不到多少疼爱，听说书读得不够好，就要打手心！”

“要我说，女孩儿何必勤苦读书，长大了还不是一样要嫁人，小小年纪，太可怜了......”

“你看程不尘自己是那种要强的性子，肯定希望子女像她一样。”

“父母都是望子成龙的，她以后要是就指望着几个孩子......”

“未必能指望上啊，她那个大女儿现在不就走了吗？”

“是啊，听说离开清江，到外面去教书了。书院里还有自己天资不错的孩子，她都想送出去。”

“从小教育那么严格，难怪孩子大了不回家！”

那两个农夫你一言、我一语，到最后都叹着气。

程如驰愣愣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景。

“我竟然......离开了吗？难怪书院里没有我的身影，点名的时候也没有喊到我。”她喃喃自语道，“妈妈的愿望，是我长大学成之后，去寻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想起来从小到大遭受过的冷眼、听过的旁人议论，程如驰是个懂事的孩子，知晓孝顺的含义，虽然她才十四岁，能为这个家做的事不多。可是任天和十二岁就当家了，她凭什么不行？

可程不尘总是说：“你不用操心别的，好好读书就行。”

记得有一次，程如驰提出等她长大了，要和母亲一样留在书院教书，这样就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分担许多事了。

可程不尘说，你不必如此。

当她发现了母亲不对劲，就悄悄地使用秘术，想分自己一半的魂魄分一半给她。她总是隐隐地觉得，母亲变成这样，是因为她和妹妹太不懂事了，所以她主动带程如寄、好言劝着如掣念书。她趁无人的夜晚，撬开储藏间的门、把离家出走的程如掣追回来。她学着母亲炖骨头汤，装进小时候她带饭的碗里，想方设法把消息送出去......

你不必如此。

你要快乐的长大，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吧。

“妈妈......”程如驰怔怔盯着脚下的路。

她从头顶延伸到胸口的那条可怖的裂隙，肉眼可见地愈合了，只余下头顶最初的一道小逢。像一个快要从中间碎裂的人，突然活生生地拼了起来。

她的眼泪逐渐涌出来，浸湿了声线。

“妈妈……我妈妈在哪儿呢？我想我的妈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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