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身穿一袭白衣,面容与上次画卷中见到的红衣女子一模一样,周止旋便只当是同一人、换了衣裳。
王芝进门便道:“白大人,我将周止旋带来了。”
周止旋心想,她记得上次那位大人姓裴,莫非是她记错了?可是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白衣女子点头:“周姑娘,好久不见。听说你从登云岭上带回来一个不会讲话的女鬼,年纪大约四五岁,不知一人在那山上待了多久,你能让我见一见她吗?”
这个人比上次的说话更直接。
找小鬼头?周止旋一愣,随即道:“可以。”
她把小鬼头从瓷瓶里放了出来。这些天一直没来得及给那孩子取名,反倒是“小鬼头”喊习惯了,小孩居然也答应,还会不时朝她做鬼脸。
“她有点怕生。”
小孩怕见生人,躲在周止旋的腿后面,怯生生地望着白衣女子。
那白衣女子蹲下来,友善地道:“你好,我叫白文珠,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头点点头,再摇摇头。
白文珠忍俊不禁:“好吧。你会讲话吗?”
小鬼头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她,就是不出声。
白文珠垂头笑了笑,一叹息站起身:“也罢,我为了一个怀疑就大老远跑一趟,是我冲动了。”
王芝瞥见周止旋疑惑的神色,转头问道:“白大人,您之前说她可能与您认识的某个人有关?”
“只是有所怀疑罢了,何况我那位故人也不在世了。”白文珠一叹,“上次我姐姐来时对你们说的事,她托我再来问一起。”
周止旋恍然大悟:“上次来的是你姐姐?”
“不像吗?”
像,太像了。
“你们是双胞胎吗?双胞胎两个姓啊......”
白文珠挑高了眉毛,语气不善:“双胞胎怎么了,双胞胎不能是两个姓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止旋瞬间认怂,解释道,“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嘛,很常见的。我就是一开始以为你们二位是同一个人......”
白文珠继续挑着一边眉毛,颇轻盈地嗤笑一声。周止旋这才发现,她与上次从画像里显形的那位性格不同。
上次的红衣女子沉稳持重,喜欢搞得神秘兮兮。这位白大人虽然看着人到中年,笑起来却有一种少年人的轻傲之气。
“玉灵,你没跟她说过我们的情况?”
第一次听旁人如此一本正经地喊王芝的字,周止旋觉得有点别捏。她总是感觉这个字取得不甚好,听起来像水乡那边亲和温婉的邻家姑娘,跟王大县令的作派半点不沾边。她在舌尖把两个字眼咀嚼了几遍,还是叫不出口。
王芝上前一步,端正地行了一礼,动作间若无其事地似要将周止旋护在身后。“禀大人,先前因制置司行事草率,错将周止旋当作嫌犯,下狱受审,如此误判,还要让他为制置司效命,可否容她再思量一阵。”
白文珠轻呵了一声,听上去并未生气,仅是有些不以为意。
“她虽然被关进了地牢,可是由你主审,并未加刑。你从一开始调查了她的生平经历、读了她的文章字句,就断定她是无罪的。我们错判了她的罪,固然不对,可是当时证据确凿,我们合理怀疑、排查身份,才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王芝垂首,微蹙着眉:“恕下官直言,逮捕周止旋的命令出自裴大人之手,而她向来与坏列侯不和......”
白文珠嗔笑一声:“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我姐姐判案不公徇私枉法?”
“我并非此意,只是怀疑有人故意栽赃诬陷,嫁祸于她,牵连至无辜之人。”
“若是如此,那她就更有必要加入制置司了,你说是不是?”白文珠挨个看着二人,迷眼笑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身入局中才有可能先敌一步,否则一直看不清局势,等着再被栽赃陷害吗?”
周止旋听得云里雾里,王芝还要再开口替她辩解,周止旋拦住了她,对白文珠道:“其实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愿意加入制置司。不过有条件。”
“你说。”
“你们答应给任天和重塑躯壳,是否真能做到?”
“我此行前来,正是有了办法。”白文珠好整以暇道,“还有程不尘分魂一事,玉灵已经和我说了。塑身、合魂,我皆可答应下来。”
周止旋松了一口气。“那好,我答应了。”
王芝突然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周止旋一回头,见对方目光炯炯,闪烁着几分暗光。“你当真想好了?”
“嗯。”
“那为何之前,从未对我松口。”
周止旋沉默。她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是最近桩桩件件、古怪的事太多,自从他回到清江,风平浪静的生活一去不返了。
既然躲不掉,便只好面对。
“你不是说要给我时间考虑嘛。”周止旋拂去了那只手,“不能每次遇到危险都靠你吧,谁知道你靠不靠得住。”
王芝一向沉着的脸色忽然一变,额角的青筋绽开,抿唇看向另一边。
白文珠见状了,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任天和、程不尘我会带走。程不尘的问题小一些,大概七日内便可回来。任天和恐怕要在建水稍留一段时日。”
她的视线下垂,定格在躲在周止旋身后玩手指的那个小鬼身上,轻声唤道:“给我看一下这小孩儿的伤。”
周止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王芝已经转过身,挽起了小鬼头的衣袖,露出清瘦的手臂。魂体在白日是半透明的浅蓝色,需要极力辨认,方能看出来那两只胳膊上都有深浅不一的划痕,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变得十分浅淡了。
白文珠眼里露出不忍,去除一罐药膏,递给王芝:“每日给她涂这个,可以祛疤淡痕。不过,这些伤看着像是她生前留下的,上药也不管用。”
王芝道:“多谢白大人。”
二人拜别白文珠,出了那座饭庄。周止旋才问:“你是故意对她隐瞒了程如驰自学分魂术一事?”
“嗯。”王芝看着手里的那罐药膏,“这个拿回去,给她用吧。”
周止旋接过小瓷罐。
小鬼头的那些伤疤是生前就有的,涂这个药也不管用。但是程如驰头上的裂痕是由分魂导致,这个药正好是给她准备的。王芝故意说出小鬼头的伤疤,诱导白文珠将小鬼头当作是某位故人故交,骗来了这药。
“为什么不说实情,怕给程如驰招来麻烦?”
王芝点头道:“程如驰从何处学得分魂秘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如果冒然上报,可能又会闹出一桩冤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此,倘若日后出事,便由我这个自作主张的人来担。”
“好啊,口气倒是不小。”周止旋笑着仰头靠在马车座椅上,听着窗外闹市的喧嚣,“刚才听你们说话的意思,我是被上次那个裴大人给冤枉的?你怎么不早说。”
王芝低头沉吟片刻,道:“制置司并非铁板一块,里面有些人我也不敢信任。裴文慧瞒着陛下捉拿你下狱受审,是陛下听说此事,才将我调任至制置司,想方设法将你救出来......”
“你来救我的还把我关那么多天??”
“......我那时初入制置司,不懂各中情况,只是一味相信执法应该公正、流程应该做全,为了确保自己经受的案件百无一失,这才......”她抬眼瞄了周止旋一眼,再低头道,“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周止旋并未真的生气。当然,也没那么轻易原谅王芝。只是两人同甘共苦的几次经历,让她对这人的印象稍有改观。王芝虽然为人冷冰冰,乍见好似不近人情,实则有原则有担当,体恤百姓,明察秋毫,不会媚上辱下,是个难得的好官。这样的人到自己的家乡发展建设,周止旋自然没意见。
“你方才说制置司不可全然信任,是因为什么?”
王芝顿了顿,坦白道:“我奉命来全州追踪一人,只知道他以文字媒介通灵,此外线索知之甚少。张立寻妻一事结案后,我将来龙去脉写入密信上呈制置司,可他们并不重视,柳朝的去向、知音盒子的来历、登云岭上遍地坟茔为何不见野魂,所有疑点统统被归为巧合。他们不愿相信我亲眼所见之事,对于《诛仙录》上不曾记载之物,他们宁可相信没有。”
周止旋听懂了她的义愤填膺,叹了口气,感同身受地安慰道:“人其实是很无知的,无知的同时又那么自负。我们都会有犯这毛病的时候。几百年之后,人们还会发现宇宙大爆炸、元素周期表呢。这世上的未知是无穷无极的,人终究还是太轻狂。”
她们沉默之际,车外的叫卖声传了进来。她们回县衙的路途中正经过一片集市,行进缓慢,比走路快不上多少。周止旋干脆掀开帘子,耀眼的白光一瞬间扑了进来。
“姑娘,李子怎么卖啊?给我来三两。”
她将上半身探出去,王芝在身后下意识托着她的腰,好像怕人摔出去似的,但指尖并未真的碰触到她腰际,只是隔着几寸距离,堪堪抬眸望向她。
周止旋付了钱,拎着一袋李子回来。王芝在她对面正襟危坐,仿佛根本没动过。
“来尝尝吧?这是我们清江县的本地特产,你吃过没?今天算我请你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
闲逛过后,傍晚时分,王芝郑重其事地把周止旋带到了裴文慧的画像前。周止旋一边吃着李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观察画中女子的外貌,自从知道了裴文慧和白文珠是一对双胞胎,她仔细观察,这才马后炮地觉出来几分相似。
“我已经将程宅见闻悉数上报。”王芝道,“这次的证据,足以证明妖巫确实就藏匿在全州,而且她的行径,与我身边的这个人并无关系。”
周止旋扭过头看着她。
裴文慧沉默了一刻。
“看过《三庭记》完整戏本的,除了柳朝,就是书院负责整理来稿的人。”裴文慧说着,拂袖一挥,空中几点闪烁的银色光影汇聚成形,“我已经派文珠去读取了池青的记忆。”
银色的光团里显现出书院的一扇门,池青正在里面工作。一个中年男子前来敲门,正是任天和的丈夫张立。
池青:“确定要带走任氏的剧作《三庭记》吗,您夫人的剧作已经被采诗官选中,有机会编入选集、让更多人看到......”
“妻于婚中自撰之书与夫共有,我有权取回。”张立漠然催促,“快给我吧。”
池青沉默了一会儿,不情愿地将手稿□□出去。男子匆匆离去。
光团灼然一闪,归于黯淡。王芝的面庞逆着光,此时完全陷在了阴影中。
“如果确实没有其他人接触过任天和,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柳朝的所谓失踪,极有可能是投靠了妖巫一党。”
周止旋忍不住出声:“妖巫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那两个人的神色都无比凝重。良久,裴文慧道:“妖巫就在你们附近,甚至可能就在你接触过人的之间。”
王芝微微抬首,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话题:“大人之前得过线索,这妖巫在全州打开了六扇影世界的门。登云岭上的只是其中之一。”
言下之意,此时下定论为时尚早,她还想继续查下去,而不是妄加无谓的揣测、却不予行动。
裴文慧的眼神沉了沉,似说无奈中透露认可,叹了声气:“倘若你执意如此,我妹妹会留下来帮你。”
王芝顿了顿,才道:“好。”
裴文慧的息影消失后,周止旋将杏子核攥在手心,转身便要走。王芝突然叫住她:“周止旋。”
她顿住了脚步。
王芝踩着长靴,步步铿锵地靠近了。“你真的不知道妖巫是什么吗?”
她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低语声声直抵人心。周止旋忽然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尖锐的刺痛扎进了太阳穴,眼前瞬间模糊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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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