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止旋小指上的银丝弹出去,在程如驰的太阳穴上轻轻一勾。
程如驰的魂魄有裂隙,已然不稳,加之她本人没有反抗,轻易地就被勾了出来。她的躯壳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一缕青色的魂体飘出来,单薄如纸鸢,在半空里飘荡着。有一道不起眼的裂隙,从头顶一直劈到肩胛骨,看上去十分骇人。
程如驰的魂魄一离体,她立刻捂着头,一副头很痛的样子。
周止旋拿出上次王芝给的神药,递给她:“吃了这个可以止痛。”
程如驰接过两枚黑色药丸,立刻吞了下去。
“有骨气。”周止旋由衷佩服,她转向王芝道,“你方才一进来就直奔水井,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王芝点头道:“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院中植被茂盛,唯有井边这一侧草木枯萎,黄土朝天。”
三人踏入影世界中。王芝解下那件拉风耍帅但不便行动的红披风,露出腰悬的青铜剑破妄。三人围到井边,朝下望去。
与人间的那口枯井不同,这里面的水,满得几乎溢出来,映着一片空荡荡的天空。
却不见她们三人的倒影。
周止旋望着波澜不兴的井水,淡淡道:“这里面是另一个人的影世界,我们没有权限,所以没有倒影。”
她试探着让银丝触碰水面,在距离几寸的地方被弹了回来。
王芝问:“怎么?”
周止旋道:“不好办。我不推荐强行闯进去。”
王芝道:“先找程不尘的魂魄为要。改日我们再寻机会,将这里与登云岭一并处理。”
周止旋道:“是你自己带人处理,跟我没关系。”
王芝并未反驳,转头询问程如驰:“你母亲平时常去什么地方,能否带我们去看看?”
程如驰点头,转身推开了程宅的门。
“妈妈?”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
就在她们以为不会有回音之时,一个声音从里面响起:“诶?是如驰回来了吗?”
程不尘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柄长勺。“还带了客人呀,你们去屋里玩吧,等饭做好了,我去喊你,让你的朋友们也一起留下吃啊。”
程不尘面带笑容地与她们每人打了招呼,转身走回厨房。
程如驰望着那个背景,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转而迟疑地看着王芝。
“这个是我妈妈?”
王芝看了一眼识魂盘,抬头道:“法器指示看不出问题。你自己的母亲,你难道还能认错?”
程如驰被她这番兴师问罪的语气,问得惭愧低头。周止旋赶忙道:“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也没什么不对的。”程如驰叹了一口气,“只是她很久没有这样了,轻松自在的、在家里做饭。妈妈很讨饭下厨,妹妹又总是挑食,自从搬来西村,我们总是在书院里吃饭的。倒是以前父亲还在时,她才会偶尔下厨......那样的场景从来没在这个房子里出现过,所以我才一时恍惚。”
程如驰带着她们走向卧室,推开了主卧的门,里面宽敞明亮,一张长桌横在落地窗前,一左一右各有一个位子,两边各置一张小床。窗外的树影婆娑。
“.......这是母亲性情大变以前,我和妹妹住的房间。”程如驰垂眼,眼底投下一片影子,“那之后母亲为了惩罚妹妹,将他赶去住阴面的房间。她还说,只有成绩最好的孩子才能住在这间屋子,所以,只有我一个人住。”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坐在床边。“这里像是几年前的家。”
王芝道:“我们方才见到的那一瓣魂魄,看起来还算稳定。她就在这里住下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离魂,也没有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最好不要惊动她。”
周止旋点头:“嗯。”
“我们现在要扮作程如驰的同学,来她家里玩的。”王芝道,“等她一会儿来喊我们吃饭就好。”
周止旋走到书桌旁,拿起几页课业一瞧,认出来那是崇真书院布置的作业,上面用朱笔认真地记着批注。笔记有两种,一种是歪歪扭扭的孩童的字,一种是潇洒俊逸、颇具骨气的行楷。
“这批注是你母亲写的吧?”
程如驰点了点头。
周止旋又捡起一本书,里面是连环画,讲了一个补蛇人大战蛇咬的故事,页角有明显的磨损,是被人翻过许多次的。
程如驰道:“妹妹小时候,很喜欢让妈妈读睡前故事给她。”
周止旋感慨:“你妈妈很爱你们啊。”
程如驰又一次垂下了头。
王芝突然道:“你们平时在家怎么称呼程不尘,就喊妈妈,是吗?”
程如驰顿了顿。“对......看场合,有外人的时候会喊母亲。”
“但是你对她的称谓,似乎是随着程不尘的表现和反应变化的。”王芝笃定地道,“你把那个打骂你妹妹、还将她分去小房间住的人称作母亲,对那个会给你们做饭、讲睡前故事的人称作妈妈,哪怕是前后相邻的两句话,称谓也有此区别。”
“这样的语言习惯由来已久,不可能突然改变。你是不是,一直把她看作两个人?”
程如驰头顶的那条裂缝更深了,几乎要裂到胸口。
就在同时,紧逼的房门突然整个飞了出去,一阵狂风涌进来,力道大得能把人卷上天。周止旋感觉自己瞬间离地,眼前是一片飘起来的桌椅床柜,从四面八方撞过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却被另一人抓住了手臂。
王芝掐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进怀里,两人同时往后倒去,一片白光之中,破妄出窍,两片白色的飞影冲了出去。
周止旋被王芝护在怀中,两人同时滚落下来,掉在了其中一张小床上。
这小床是给孩童睡的,两个人落在上面显得很狭窄,几乎没有移动的空间,否则其中一个人就要掉下去了。周止旋落在里侧靠墙,下意识将王芝往里面拽了拽,免得她重新被风阵卷进去。
房间门变得完好如初,程如驰不见了踪影。两名白衣武士腾空挥剑,与盘在空中的一团龙卷周旋。龙卷不断向外扩大,要将整个屋子都吞没,她们挥剑砍向龙卷,但收效甚微。
周止旋道:“是程不尘在保护她的孩子。你刚才不该那样刺激她。”
王芝道:“她根本没说实话,她从什么地方学来换魂术的?”
周止旋却望着两个挥剑倜傥的白衣武士,思忖道:“这两位是你心中欲念的化形,那她们性情不同吧?一个比较冷酷内敛,还有一个比较诚实。”
王芝冷冷:“什么意思。”
周止旋笑了一下。“我只是突然发现她们长得也完全不一样,左边那个是喜欢跟着我的,对不对?你应该给她们取个名字,这样才好区分,要不就叫小白和大白吧?”
王芝拿一记刀眼看她:“没正形。”
不知是否因为两人离得太近了,她的眼神毫无威慑力,甚至因为眼底含着水汽,而显出几分可怜。周止旋冷静下来,突然听见了一阵心跳声。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心情稳定、呼吸平缓,心跳不会这么急促。
她忍不住嘲笑:“县令大人,你这么害怕啊?”
王芝:“什么?”
周止旋乐道:“害怕就早说啊。不丢人,我护着你。”
她话音刚落,没给王芝反应的时间,更没注意到身后王芝的手按在榻上、扑了个空。她整个人突然窜了起来,无数条银白的丝线像结茧一样包裹了龙卷。
“定。”
白茧之□□出几道寒芒,似是将要挣脱。她拿去春秋笔在地上一划,涌起地墨汁像喷泉一样,瞬间喷涌而出,染黑了一根根识魂线,那些染了墨的银丝仿佛有生命一般,向中心压去,将龙卷逐渐地折叠、压平,直到彻底缩小成一个圆点,化成一阵掠过耳畔的风。
周止旋闭上眼睛,向后退两步,用手去扶床沿想要坐下。王芝突然从身后搭上了她的手臂。
王芝欲言又止:“你......”
周止旋笑了笑道:“这可是在我的地盘上,自然是要听我的。走吧,去见程不尘。”
她将塑身携带的瓷瓶拿出来,将任天和召出。“麻烦你先出来一一会儿,我们把程不尘带回去。”
任天和郑重地点头。
王芝一手牵着她的袖缘,还站在原地未动。周止旋被她扯得回头:“什么事?”
王芝有些吞吐吐吐:“你把药给程如驰了。”
“对啊。”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也能解决那个龙卷阵。”
周止旋不经意地一笑,捋了捋眼前遮住视线道一缕头发。“原来就这个事啊。没事,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上次你在登云岭开启影世界,我不知这样对你消耗甚大,贸然让你涉险,是我考虑不周。后来我向裴大人讨得破妄,为的就是能替你分担......”
她讲这一番话神情复杂,眼睛不敢看着周止旋,却忍不住用余光去瞥。
周止旋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她从刚才就一直在暗中严查,破妄所化成的两个灵偶,互相似乎总是保持着淡淡的距离,对王芝这个主人也是,虽然听从她的指令,却总像暗藏着一种攻击性。
对周止旋却不同......她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有这两位白衣武士进入影世界后,她的魂魄变得十分稳定了。可谓是一桩良药。
周止旋突然灵机一动,抓着王芝的手:“等等,你那两个白衣武士性情不一,程不尘的魂魄也分裂出了两个不一样的性情.....”
“嗯。”王芝眼底闪烁了一下,恢复往日的镇定,“魂魄分裂时,不同的碎片可能会保留原主的不同社会身份和情感形象。”
周止旋道:“我好像明白了,程宅的程不尘代表着她的母职身份,她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女儿们。下一个魂魄碎片,应该在......”
她们想着,还有什么身份对程不尘而言是特别重要的,异口同声:“崇真书院。”
正治她们对话之际,破妄所化的两名白衣武士出门查看,却空着手回来。
王芝皱起了眉头:“程如驰和程不尘都不见了。”
“莫非我们之前的判断有误,程不尘没有进行分裂魂魄的禁术,而是......一种特殊的离魂。”
“去书院一看,便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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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