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快走别让着脏东西的血染了长极殿的地。”江为颐指气使冲着后面抬着草席的小喽啰喊。
“是,公公。”
长极殿外萧贵妃一只手轻掀衣摆,另一只手搭在身边宫女的手上施施然往里走恰好听见江为的声音,“江公公,这么急是干什么去?”
江为见萧贵妃来挂上谄媚的笑,不着痕迹地挡在草席前,“没什么只是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痴心妄想攀附皇恩,冒领救人之功被陛下发现打死罢了。”
萧贵妃有些好奇,作势向一旁一偏。
江为侧身挡住,向前进了一步靠近萧贵妃,“这东西死得吓人,奴才也是为了娘娘好,您还是别看了。”江为抬眼湿黏的视线落在萧贵妃身上,她浑身上下被这恶心黏腻的视线舔舐粘连,“这是奴才对娘娘的心意。”
萧贵妃忙向后退了一小步,纤白的手指攥紧手帕,声音颤颤巍巍仿佛隔着杂草看到里面人的惨状,“多谢公公,公公为了陛下真是鞠躬尽瘁。”
江为笑了两声,“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过是不值钱的贱命,再说也是为了皇上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萧贵妃仍心有余悸,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一旁宫女身上。
江为看着萧贵妃懦弱胆小的样子,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心中耻笑。
女人怯懦软弱只是生得一副皮囊以色侍人上不得台面,与他这等阉人没什么不同。
“娘娘快进去吧,陛下还等着娘娘。”
萧贵妃点头。
江为见萧贵妃向长极殿去,刻意侧身,“把脏东西遮干净,别让贵妃娘娘看见,若是吓着娘娘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萧贵妃越过江为匆匆走了几步,站在殿阶下忽然停了下来。
白芍不解看着自家主子,问:“怎么了娘娘。”
萧贵妃猛然转身看着江为离去的方向。
“娘娘你在看什么?”
看,垂落在草席外的那只甲缝满是血痕的手。
看,莹莹日光下蔓延、凝滞、升腾的血气。
看,草芥般的人命。
“没什么。”萧贵妃抬头看着眼前巍峨殿宇悬挂的牌匾淡淡道,“芍儿我们进去吧。”
长极殿,大夏朝历代君王的住所,巍峨磅礴气度非凡。大殿外高悬的“长极”是帝王天命至极是皇权永续。
“参见陛下。”
绥安帝闻声抬头将手中奏折摔在萧贵妃面前,“放肆!荒谬!”
萧贵妃捡起脚边的奏折,动作轻柔地将它折好放在书案上,“陛下息怒。”
绥安帝冷哼一声,“你不看看,你们萧家的女人不该各个都似萧听风一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甚至连朕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萧贵妃猛地跪下,双膝触地发出一阵闷响,“陛下,阿姊万万不敢。”
“朕挑了几个好儿郎想给她指婚,她却以边境动乱未平屡次推辞……”绥安帝掐住萧贵妃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是她当真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些儿郎还是看不起朕。”
萧贵妃身体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陛下,阿姊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阿姊唯陛下是从啊!陛下明察!”
见美人落泪绥安帝松开手性情大变,心情大好,将贵妃从地上扶起,“爱妃怎么哭了?”
贵妃抹去眼角的泪,笑着答:“回陛下臣妾无事,只是臣妾被沙迷了眼睛,多谢陛下关心。”
“无事便好。”绥安帝握住贵妃的手,将明黄奏章放在她手心,“萧家对朕忠心朕知道,你阿姊有能力又肯为朕效力不若就让她去治理漳南水患。”
贵妃的手猛然一缩却被绥安帝死死扣住,她犹豫蹙眉,“可……”
漳南水患不只是治水理河那般简单。
漳南水患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朝廷非但不开仓赈灾反而苛捐杂税、横征暴敛。下放的官员也尽是酒肉纨绔,朱门酒肉臭,却留百姓白骨于野易子而食。
百姓并非骄矜,他们生来赤条条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生死富贵由天,他们不患寡,却忍受不了如此不公。
漳南暴动,百姓起义,东南不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绥安帝让萧听风去漳南若是治得好便把她扣在漳南,世代由萧家统领的定北军也就此换了主将,将来这些兵权交到谁手里便由绥安帝说了算。
一石二鸟,两个心腹大患皆解。
若是败了,一个无能的主将绥安帝便更能顺理成章收回定北军权。至于漳南,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刁民,何足为惧。
“爱妃。”绥安帝声音一沉,“你要忤逆朕么?”
贵妃手指渐渐收拢,“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我召了你阿姊今日进宫。你们许久未见,我会让她去看看你。该说什么爱妃应当明白。”绥安帝居高临下审视着萧贵妃。
“臣妾明白。”
绥安帝大笑,拉着贵妃的手坐下,“钰儿数月未见你,他想你了,明日去看看他吧。”
萧贵妃一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慌忙抬头,愕然、激动、喜悦,丝毫不差落入绥安帝眼睛里。
萧贵妃声音颤抖,“臣妾谢过陛下。”
“爱妃免礼,你我夫妻多年何须这般客气。”绥安帝扶起,“朕之前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萧贵妃正色,强压颤抖,“萨满法师四日前已然进宫,大师说两日后便能开坛做法超度亡灵。”
“爱妃当真贤德。”绥安帝点头,“半生愁绪多忧思,这是她最喜欢的唱词,她也该往生极乐了。”
——
长乐殿闲人三两,难得见陌生面孔。
“大人,您是来找那两小子的么?”白芷放下苕帚顺手在裙摆上揩了下手,“我去把他们叫出来。”
来人点头,白芷马不停蹄便去办。
正殿?未见人影。
偏殿?连鬼影也没。
白芷慌慌忙忙跑到后院,却见参月疏站在水井旁拉着水桶,商归梦手里拾了红梅枝绕着参月疏闲庭信步。
“你驱鬼呢!”白芷插着腰气喘吁吁。
白芷朝两人走去内心竟升腾出一丝悲凉,她怎么感觉她又少了几年可活。早知今日,昨日就该把他们交出去,滥竽充数。
商归梦舞着花枝愣在原地。
参月疏听见声音回头,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白芷,“白芷姐姐?”
白芷恍惚,把商归梦交出去,把认真干活的乖宝宝给她留下。
“姐姐?”参月疏又试探喊了一声。
“嗯?哦。”白芷回神,走到两人面前像个老学究将商归梦手里的花枝夺走,握着树枝反手打在商归梦手臂上,“想跳大神去长信殿跳,不准在长乐殿跳。”
商归梦板着脸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可怜小孩,满脸委屈。
参月疏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商归梦,悄悄向商归梦挪了两步,悄悄背过手,悄悄轻抚商归梦的背,轻声询问,“姐姐找我们可是有什么事?”
“是了。”白芷忆起正事,“你们快跟我出去铜鉴司来人了。”
商归梦微微低头,两人对视一眼跟着白芷往外走。
“记住我们你们说的别惹事,对大人恭顺些别得罪他们……”白芷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嘱咐,“若你们当真开罪了他们长乐殿无权无势可无人能救你们。”
两人跟在白芷身后没做声。
“这是正经事儿,你们听见了么。”白芷回头看,“我又不会害你们。”
商归梦还在记恨方才的打,昂着头一声不吭。
参月疏淡道,“多谢。”
三人绕过偏殿,穿过连廊,拨云见日见着庐山真面目。
参月疏远远瞧去,那人身姿挺拔,玄色大氅雪白裘领站在朱墙前像是画中一点,气质不凡比参月疏想象中的年轻些。
白芷说:“大人,他们来了。”
那人微微颔首,“多谢姑姑。”
白芷看了那人一眼识相离开。
见只剩他们三人那人笑着开口,“两位便是鹤师叔的徒弟吧。”
鹤师叔?
鹤翎的师侄?
“师叔?”参月疏有些晕头转向,“你不是谢师叔么?”
“我是少年老成但不至于那么老吧。”那人又笑起来,打趣道:“你们说的是我师傅,他老人家近日出游了便交代我照看你们。我叫费廉,算起来我们也是师出同门,你们也可以叫我帅师兄。”
参月疏:“……”
这世间竟然有比商归梦还自恋的人。
商归梦:“…………”
这世间竟还有比他自己还不要脸的人。
果然山外有青山鬼外有人,一人更比六鬼强。
但他居然隐隐约约有种……那句话怎么说的,对!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感觉。
参月疏黑脸。
那叫高山流水!蠢鬼!
自从参月疏上次关了传信通道跳水差点出事,商归梦就再不准他断了两人的联系。他就这么默默听着商归梦发牢骚,直到该死的“低山臭水”,他实在忍无可忍。
见参月疏面容凝滞,费廉吊儿郎当地笑笑,“我开玩笑,你们别当真。”
参月疏干笑两声,一点也不好笑。
“帅师兄是来拿符的么?”商归梦拍了拍怀里的锁灵囊,惺惺相惜问。
“非也非也,俊师弟。”费廉神秘地前倾,两只手各指一人,“我不是来带符纸走的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我们?”参月疏低头沉思,他们还要缚灵如何能离开,“可……”
费廉张开双臂搭在参月疏与商归梦肩上,“师父关照过我知道你们是来查案的,所以你们才更得跟我走。”
商归梦不解地看他,“帅师兄这话怎么说。”
“我,大名鼎鼎铜鉴司之人能助你们!”费廉松开两人,双臂一展大氅掀起冷风,衬得他像个一展雄风的……黑毛大公鸡。
参月疏淡淡的。
费廉觉得不对,很不对,怎么没有掌声?他撑额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们是不是不知道铜鉴司是什么?”
参月疏依旧淡淡,“知道。”
知道!怎么还是这个反应!
跟费廉想得不一样整得他都不自信了。
商归梦见装货费廉被自家卿卿说得哑口无言,问:“你能怎么助我们。”
费廉解下腰间令牌,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我能让你们宫闱无阻,让你们查案少些障碍。”
费廉昂了昂脑袋,又变成那身披彩翎傲然展翅的大公鸡,“这也是鹤师叔的意思。”
费廉看着两人,又指向外一指,“马车已经备好,长乐殿你们也可安心我会处理好。这般,你们,跟我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