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四宫的甬道上,江为向长信殿去,他身后跟着个身穿鲜红官服的女子。
“萧将军,前面便快到了。”
萧听风微微颔首致意。
红墙残风挟雪飘,雕车银铃**遥。
远处飘来一阵清脆响声。
萧听风寻声望去,远处一辆披着螺钿青纱的马车从她视线穿过,那车篷顶坠着银制莲花宝顶,车体四檐垂悬宫灯,上面还绑着银铃,银铃轻晃悠悠脆响惹人生厌。
萧听风开口问:“江公公那是哪位娘娘的马车,怎得披着玄纱?”
江为顺着萧听风的视线望去,笑着解释:“这不是后宫娘娘们的马车,这是铜鉴司司使的马车。”
“铜鉴司司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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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师兄,这马车为何用墨色的纱,黑压压的。”商归梦轻挑起垂在身侧的纱,放在两指间绞着玩儿。
费廉故作深沉地解释,“这可不是普通玄纱,这是陛下御赐的月影纱,这东西名贵,其可容日光透过使车内之人可看见车外情形,却使马车外之人无法窥探马车内的情形。这是为了保护我们铜鉴司使的神秘感。还有马车四角的铃铛也是为了使我们说的话不被外人听见。”
参月疏扫了扫,感慨道:“造出这马车的人当真用心良苦。”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师父也就是你们谢师叔亲自监制的,能不好么。”费廉滔滔不绝,“我师父那可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风流倜傥、貌比潘安……”
姓谢的明明是个人,在费廉嘴里却活脱脱变成执掌蓬莱的东华,劈山救母的杨戬,精通乐理的长琴。
参月疏:……
他隐约猜到费廉这么自恋像谁了。
“帅师兄听你这般说我真想见见师叔。”商归梦兴致勃勃。
参月疏:…………
“有机会,会有机会的。”费廉接住商归梦的话,犹如知己一般恋恋不舍。
嗷!
费廉突然叫了一声,“我师父托鹤师叔画的符篆。”
商归梦猛地窜起从怀里将符纸掏出来,“八张符都在这儿了。”
“只有八张么?”费廉接过符纸,“可师父不是找师叔要了十张么。”
“十张?”参月疏看了看商归梦,他师父确实只给了他八张,他与商归梦不会弄错,“莫不是师父记错了。”
“无妨无妨,宫里十座主殿本来是要十张的,但陛下下旨长极殿有真龙坐镇不用佑宅符,萧贵妃宫里请了萨满法师怕冲撞也不用,只要师叔没在符上指明是哪座宫殿就都能用。”
参月疏眉心一凝,有些同情,“费师兄,我师父他……刻了宫殿名。”
“什么。”费廉矫揉造作地捂住脸,脸上的痛心疾首十分勉强。他伤心没过半晌,又强装坚强,开始自我安慰,“没事的费廉,就算缺东少西,就算条件在艰苦我费廉也一定能完成任务。”
参月疏看着费廉比戏园戏子还饱满丰富的情绪生生将挂在嘴边安慰的话咽了下去。
同情个屁。
商归梦被费廉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师兄,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师弟帮忙的,师弟一定为你两肋插刀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嗯!多谢师弟!”
参月疏的脸一阵黑一阵青,悠悠说,“你还是看看这些符都是哪些宫殿的,说不一定我师父刚好没画那两座多余殿宇的符呢。”
费廉握住参月疏的手腕,“借师弟吉言。”
参月疏礼貌地笑笑。
商归梦不着痕迹地靠在参月疏身上,悄摸将参月疏的手拉回来,“师兄你别废话了,快看看吧。”
费廉听了商归梦的话忙将手中的符一张张摊开摆好。
太和殿、长乐殿、永明殿、永宁殿、长安殿、长门殿、长秋殿、太常殿。
“刚刚好,正好少的是长极殿与长信殿的符纸。”
参月疏松了口气,虽然这是与他无关但怎么说都是自己师父不靠谱,所幸没耽误正事,“那便好。”
费廉整理着符纸,马车内安静片刻。
参月疏捏了捏商归梦的手指,商归梦看了看他轻捏回去,状做随意问:“帅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与阿月在长乐殿的。”
费廉随意说,说着没忍住笑出声,“鹤师叔传信告诉我的,说你们去当太监了让我帮忙把你们捞出来。”费廉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笑声越加猖狂。马车渐渐停下银铃声越来越小直到停歇,费廉盯着两人的脸认真端详,“你们进了铜鉴司可要恢复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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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殿内宫女端着食盒进出。
萧贵妃站在正殿外翘首以盼,白芍将一切安排妥当走到身后轻柔地扶住萧贵妃,“娘娘,将军快到了您别急。外面还下着雪咱们进去等吧小心着凉。”
萧贵妃闻声回头,又向宫门的方向望了望,良顷点了点头任由白芍带她回去,“芍儿,阿姊爱吃的子洲果馅还有马蹄糕都准备好了么?”
萧贵妃,出身定北萧氏,十二岁离开定北,承蒙先帝皇恩入内学堂,十六岁入四皇子府为侧妃,二十一岁入长信殿为贵妃,二十四岁她统领后宫成了大夏名副其实最尊贵的女人。
可定北的风,她的马驹,她的草场,她的家人,已然别过多少年。
白芍自幼跟着萧贵妃,偶尔看见宫墙上的月她也会想家。她会想,她的小姐自然只会比她更想。
白芍看着自家娘娘的样子没忍住哽咽,她没唤娘娘而是照在定北的称呼唤她,“小姐,都备好了,大小姐爱吃爱喝的都准备好了。”
萧贵妃握住白芍的手,微微一笑,她抬头看着白芍她的眼睛让她别担心。
萧贵妃坐了半晌,喝了两盏茶,才传来奴才的通报。
长信殿的宫人引着江为与萧听风入了主殿。
江为:“奴才叩见贵妃娘娘。”
萧听风:“微臣拜见萧贵妃。”
萧贵妃猛地站起,刚想迈步又硬生生止住,“两位免礼。”
“谢娘娘,”江为起身,说:“现下萧将军已到奴才就不打扰两位叙旧了。对了,陛下托奴才嘱咐娘娘,您与将军许久未见定要好好将心里话说一说。”
萧贵妃看着江为,视线不住萧听风那儿看,“多谢公公,还请公公替本宫谢过陛下。芍儿,送送江公公。”
萧听风见江为要走,也忙道:“多谢公公引路。”
江为:“奴才告退。”
江为走后萧贵妃挥退了长信殿的所有宫人。
她站在原处久久久久地看着不远处的萧听风。
无人说话。
萧听风冲着萧贵妃笑了笑,像小时候那样。
这被定北风沙淬炼的眼神多年未变,像定北的落日,还带着草香,自由热烈。
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1】
嗟,故里十年不得归;嗟,旧人不见长忧忧。
故地不得游,千里清风过,犹寄赤子心。
萧听风,“你……”
萧听风方开口一阵冷风传堂过,怀中多了一片温暖。
“你……”
萧听风被贵妃撞得猝不及防不受控地退了两步。萧听风用手挡住贵妃的头护住她,刚站稳便听见肩头的哽咽。
“哟,怎么哭了。以前提着剑跟我一起火烧敌军军营时都没被吓哭,怎么现在像小孩子了。”萧听风轻嗤一声,“你现在还能提得起定澜剑么?”
萧听风逗她。
贵妃听见这话有些羞臊,忙松开萧听风,转身用衣袖擦去眼泪。
“谁哭了,你才哭了别瞎说。”
萧听风听着贵妃浓重的鼻音宠溺一笑,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好,我们澜儿没哭,是阿姊哭了好吧。”
澜儿。
萧贵妃一怔。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以前在定北人人都这样唤她,后来到了京城只有那人这般唤她。
可惜那人走了,她便只是贵妃了。
她都快忘了,她是萧乘澜。
她们姐妹,听的是定北的风,乘的是定北的河。
她是萧乘澜。
“澜儿,这么多年苦了你了。”萧听风拉着萧乘澜坐下,“父亲也很想你。”
萧乘澜定定望着萧听风,开口问:“父亲还好么?”
萧听风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萧乘澜在宫中不易,萧听风本不想跟她说这些让她忧心,但萧听风看向萧乘澜的眼睛时,她不想瞒着她,“大夫说就这半年了。”
“怎么这么快……”萧乘澜声音颤抖。
“父亲这是多年旧伤,大夫已经尽力还是无力回天。父亲本不想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当知道。”萧听风看着萧乘澜,又警惕地扫过周围“你宫里的耳朵眼睛清理掉了么?”
萧乘澜微微点头,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在等这一天。
她软弱乖顺装了那么多年,所有人都信了。
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萧乘澜深深看向萧听风显然她们都明白她们父亲的生死不是那么简单,不仅关乎子女孝道,还关乎定北军权归属。
大夏不认女将,萧听风能在定北军有如今威势不单单因为她确是将才,还因为她背后有萧老将军。
她父亲活着定北军便不会散,但若是她父亲死了难免有人想取而代之。
加之皇帝看不上女将,里外夹击定北军的主将还姓不姓萧就不好说了。
萧乘澜:“我先前让你联络父亲的心腹你可联络了。”
“嗯,他们对父亲当真忠心。”
“不,他们不是对父亲忠心而是对大夏江山对百姓忠心。”
“你想好了么,真的要这般么?”
“嗯。”萧乘澜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笑意,“我有个问题你拒绝皇帝指婚,是当真看不上他给你许的那些儿郎么?”
萧听风刚咽下一口糕点,被萧乘澜这一问直接呛出来。
见萧听风被踩了尾巴萧乘澜扬了扬眉,递了杯茶,“快润一润。”
萧听风喝了口茶,缓了缓一脸幽怨地看着萧乘澜,“他们那群公子哥儿我一个能打三个,我还是别去祸害他们了。”
“你倒是有良心,你不去祸害他们便有人要祸害你了。”
【1】马致远《双调·夜行船·秋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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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筹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