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落冬枝影,雪覆残梅开。
月光下两个影子鬼鬼祟祟从长乐殿飘过。
商归梦猫着身子像个耗子一往无前,参月疏就着这不体面的动作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我们一定得这么丢人现眼么。”
商归梦很享受这种偷鸡摸狗的感觉,兴奋回头,“这怎么丢人现眼呢,这儿又没人……”
“什么没人。”
一道白色身影从阴影处闪出来正挡在商归梦面前,悠悠说了句话。
商归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半死,发出村东头杀猪般的叫声,“鬼啊——”
参月疏跟在商归梦身后,商归梦高大的身体十分懂事地替他挡住视线,所以他的惊吓比商归梦来得晚一些。
是被商归梦的猪叫吓得。
“你大晚上鬼叫什么,”参归梦被商归梦挡得严严实实,没看见面前有人,也没听见什么声,还以为又是商归梦在作妖,一拳头抡在商归梦腰间,“什么鬼不鬼的,你还怕鬼你不就是……”
“鬼”字还没说完,商归梦扶着腰欻白的脸转向参月疏,“有鬼。”
参月疏挥手把商归梦拍向一旁,越过“山丘”他看见了商归梦口中的“女鬼”。
“白芷姐姐?”参月疏愣了两秒,“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白芷斜了贴在宫墙上的商归梦一眼,有些心虚,“他……还好吧。”
参月疏把商归梦从墙上撕下来,说:“别管他,他好着呢。”
商归梦续写红里透白的脸,惨兮兮的,“我没事。”
“没事就成。”
白芷愣在原地,她忘了她是出来干嘛的了。参月疏与商归梦听话极了,白芷不开口他们也不敢走,三人就这样守着诡异的安静,直到白芷想起来她出门干什么。
她是出来抓贼的。结果贼没抓住但是抓住了两个晚归的。
“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白芷问。
参月疏刚想开口,商归梦拦住他说:“我们从永明殿出来又被叫走帮忙所以才回来晚了,康公公知道的。”
“是么。”参月疏心道,他看向商归梦他怎么不知道康全什么时候知道的。
“哦,这样。”白芷凑近两人,“诶,你们去永明殿有没有听到今天发生了什么,快点跟我说说。”
“说?”参月疏不解问:“说什么。”
白芷八卦的心按耐不住,急切道:“就说永明殿到底发生了什么。听说谢昭容被推进水池,是谁推下去的,是阴皇后还是萧贵妃?”
阴皇后?萧贵妃?
参月疏看着她,都是什么跟什么。
“还有还有,你们知不知道陛下在找的那个宫人是谁?”白芷兴奋道。
“什么宫人?”商归梦捂着脸插话。
白芷不可置信痛心疾首,她这样的八卦天才怎么遇上这样两个消息不灵通的人。
他们在她眼里就是前线沾了水的哑炮,即使上了前线点了火也没声儿。
白芷:“你们竟然不知道。大概酉正时分就有人拿着画像来咱们这儿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那人好像是救了谢昭容的人,陛下要赏他……”
白芷脑子里冒出她匆匆扫了一眼的画像,她上下打量着参月疏语速越来越缓。她盯着参月疏,“你的脸……”
参月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会他变脸的事被白芷看出来了吧。
参月疏满脸心虚,越想越气,气鼓鼓地瞪了商归梦一眼,心说他不靠谱嘴上还说得那么好听,什么“你任何样子都在我心里”,还不是露馅儿了。
“我的脸怎么了?”参月疏小心翼翼问。
白芷用她审视犯人的冷酷眼神扫视参月疏的脸,“没什么,就感觉你和画像的人有些像,但仔细看区别也挺大,能看出不是一个人。”白芷呼出口气,继续道:“还以为我遇见贵人了。”
参月疏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看出他换脸了。
“我怎么觉得你发现他不是贵人反而松了口气。”商归梦笑问,“你不应该盼着他是才对么。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白芷愣住,她思索一番实话实说,“那你们还是别有出息了。”白芷看着眼前懵懂的两人笑了笑,“被咱们的陛下看上着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虽然享了荣华成了人上人,好似昔日的看轻一笔勾销,或是耀武扬威或是战战兢兢,表面光鲜却提心吊胆,总是不安。
为人禁脔从没什么好下场,短暂的浮华仅系在一人的喜怒之间,荣华逝去最终面对的也不过是拜高踩低。
若是登高的代价一定是万劫不复,那他们还是别当这贵人了。
商归梦好奇,问:“为什么不算好事,你之前不该教导我们宫里最要紧的是权势,被地位最高的人看上不应该很好么?”
商归梦支棱着脑袋,在他们鬼界被鬼王看上的无一不是备受重视风光得很,好极了。
怎么到了人界被他们的君主却不好。
人间要忌讳的东西真不少。
“哪有什么为什么。”白芷不再继续说,除非她是九尾狐有九条命不然她课不敢在这儿谈论君王的过错。她摆了摆手准备回屋,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傍晚时有位铜鉴司的大人来找你们,说是有事找。你们没给我惹祸吧。”
白芷板着脸一面威严。
铜鉴司,当朝最神秘的所在,他们直属于皇帝只听命于一人。能进铜鉴司的人无一博古通今身怀绝技,他们虽然官职不高却能直达天听。若是这两个真得罪了里面的人,那白芷在宫里兢兢业业的十几年以及她往后余生剩下的半条命也将一键清零。
“没,没,没。”商归梦的头要成拨浪鼓,“我们最规矩了。”
“真没有?”白芷不放心盯着参月疏又问了一次。
参月疏看起来比商归梦老实应该不会说谎。
参月疏摇头,“真没有。”
“那就行,他还托我告诉你们他后日还回来。”白芷提到脑门儿的心落进肚里。
她说完转头便走,没有刨根问底没有追问他们为何跟铜鉴司有牵扯。
四四方方的天空下,流言、八卦是白芷无望生活的一点乐趣,但宫里的每个人都有秘密,若是追根究底也就失去了活的尺度。
白芷从参月疏与商归梦视野消失,他们也回了房。
商归梦阖上门,将怀里揣着的云白暗纹附着麒麟图样的荷包扔在桌上,人大剌剌地倒在床上把脸陷进被子里。
云白的小荷包在触碰到桌面的一瞬间霎时变大占了桌面好大的地方。
商归梦懒洋洋地说:“这玩意儿可重了,累死我了,早知道就不带这么些玩意儿了。”
“你当时不是还嫌不够。你搬我师父法器库的时候可是拦都拦不住。”参月疏笑了两声,坐在桌前在锁灵囊里翻找,“我师父给的符篆你放哪儿了。”
“在锁灵囊里。”
屋内安静一会儿治听见翻找声。
“阿月你说今天找我们的那人是师父们安排的么?”
参月疏微微点头,还在锁灵囊里翻找着,“应该是。下山前师父跟我说过他在凡间时曾与铜鉴司的一位大人是师兄弟,想必就是这位大人了。”
“你师父本职不是山神么,你们山神向来都是独苗苗他哪里来的师兄弟?”商归梦从棉被里抬头,在床上滚一圈,手掌撑着脑袋面朝参月疏,“你不也是他的独苗苗。”
“这是他在凡间的师弟,不是神仙的。”
参月疏没抬头,暖黄的烛光映着他的脸,下颌骨锋利,鼻梁高挺,眼睫随着他的动作抖动,参月疏这副纸傀比他本来的面容冷些,凌厉的长相落在商归梦眼里却充满柔情。
商归梦自是我自岿然不动,参月疏什么样他都爱得紧。
甚至连声音都是暖融融的。
“两位师父当年接任缚灵使后在凡间游历查案,许是凡间太平,也许是他们太无聊……”
商归梦打趣插话,“那定是太无聊。”
“他们游历到西蜀之地时在当地一个叫青城的地方找到一座有仙缘的山,山的深处有一座庙,”参月疏的故事又轻又缓还带着笑,“庙里的道士说师父们有仙缘让他们留下拜师修行,他们觉得有趣便留下了。这位大人就是那是认识的。”
商归梦抻了抻腰看着参月疏忙碌,从床上翻下来,挤着他坐下伸手拉过锁灵囊,“我来找。”
锁灵囊是千古罕见的法器,以善存闻名。它的深浅绝无法估量不是**凡胎看见的那样。
若是真有什么东西沉没在里面要想找出来得费不少功夫。
参月疏反手轻摸了下商归梦的脸,轻轻勾唇侧身看着商归梦的眼睛,视线缠绵下移缓缓落在他的唇上,猝不及防一点。参月疏若无其事回身,拉回锁灵囊说:“不用,我找得差不多了。”
商归梦被这蜻蜓点水的一吻惹得红了脸,手忙脚乱的拿起桌上的符,左看右看红色符纸上黑色的“天官佑宅”看字不是字好像认不得。
商归梦说过那些浪荡话从未红过脸,却被一吻乱了心神。
他与参月疏自小就在一起,虽未无时无刻同住长干故里但也时时挂心日日牵挂。未遮山的日子无趣参月疏除了修行还是修行。他师父喜欢雅致他们的竹苑只有连绵竹林。商归梦知道参月疏无聊,未遮山也不比鬼界自在热闹,他便将自己在鬼界遇见的所有好吃好玩儿的都带给参月疏。
参月疏的生命从幼时便被商归梦的一花一叶填满。
参月疏离不开他。
他……也无法没有参月疏。
“阿归,八大符都在这儿了。”参月疏笑望着商归梦呆头呆脑的样子,抽回他手里那张可怜的符纸,“一张都没少,我们阿归真厉害。明日就能将这些符纸给铜鉴司的人了。”
——
过了两日。
清晨,长乐殿刚苏醒,白芷正拿着苕帚指点一星半点的“江山”铜鉴司的人便来了。
“白芷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