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劫 第74章 五人诔[番外]

维冬至既尽，微雪初霁。望川水瘦，半渡灯昏。炉寒而余烟未歇，窗虚而旧月犹来。六盏横陈，五席长空；一灯照壁，孤笔凝哀。周尔宸涤砚于寒泉，酹清茶于空案，焚残香一缕，展素纸数行，为吴越、陆深、秦珊珊、赵思梧、易衡五人作诔曰：

呜呼哀哉！

昔者一灯同坐，半盏相分。檐雨如丝，茶烟似篆；戏声未远，杯痕尚温。笑语尚在耳畔，衣影犹过灯前。谁知灯有宿债，水藏旧因；春名虽美，劫影先沉。于是残器识灾，清茶守门，微香醒梦，旧账归名，孤火封尘。五人者，各以一身当其所遇，各以一念尽其所守。自此幽灯少照白骨，迷梦难摄生魂；而旧席之上，遂少五人。

呜呼，念之痛矣。

吴越朗怀，襟抱疏旷。手摩残器，目辨旧痕。铜绿一层，能知岁月；瓷纹半缕，可认悲欢。世贵完璧，君怜缺残；俗逐新妍，君惜旧恩。君尝言，物伤可补，补处成光；人世多残，残中见真。此语犹在，今听如昨。

及暗风入牖，旧祟翻澜，镇物欲动，灾影将回。君以寸刃镇邪，以孤身压祸。刃折而胆不折，器碎而义不亏。彼时风急灯寒，众人皆惊，君犹笑曰，无妨。此二字寻常，今日想来，字字如割。

呜呼吴越！今古铜犹冷，金缮犹明。灯边残片，夜夜含声，似君笑语尚存，劝人莫惧，劝人莫忘。君既去矣，谁复俯身拂去器上微尘，谁复于碎痕深处，认出人间旧恩？

陆深温厚，澹若陈茶。半渡一室，炉火长赊。杯盏无贵贱，风雨有归人。门内一炉微火，门外万顷寒声；君守其间，终年不倦。其守门也，重生人之路，惜尘世之身。旧规一句，过客可歇，亡客不留。听来寻常，临事方知，字字千钧。

中宵水气侵阶，旧声满户。或作亲音，或为故语；或似儿时相唤，或似旧日归人。君独立灯下，不回头，不启户。三寸门槛，重逾千山；半盏清茶，隔断阴阳。到天明时，门犹在，灯犹在，人却不在。

呜呼陆深！炉灰虽冷，门风犹存。每闻水沸，便疑君自茶室来，袖带夜雨，低声添薪。案上一盏，犹似君手所置；门边微光，犹似君影未远。半渡从此有茶无主，有门无人。后来风雨再至，谁为我等说一句，进来坐，先暖暖手？

秦氏珊珊，清芬蕴骨，慧性通微。拣花可知春浅，合香能辨梦深。海棠一味，识其甜暖；艾叶半枝，知其苦辛；沉檀可定惊魂，纸灰能照幽影。君知香可慰人，亦知香可误人；知梦可寄哀，亦知梦能困人。故君用香，常有慈悲，也常有戒惧。

及满城愿影相缠，千门春梦如雾，亡者欲归，生者不醒。君焚心作引，以香解香，以梦破梦。烟起之时，晓钟渐闻；烟尽之后，众人得返。唯君身影，沉入香深处，再无回声。那一炉香，救了满城梦，却留不住制香之人。

呜呼珊珊！银匙尚冷，香灰未寒。桂影过窗，疑君袖动；晓风入户，似君归来。旧香囊尚在，细线犹温，吾不忍开，恐一开便闻见当日烟气，恐一闻便见君立于雾中，回首而笑。愿一缕清芬，长依旧树；愿半庭月色，照尔芳魂。若梦有归路，愿君不再困于梦中。

赵氏思梧，霜心玉质，眉目澄明。临危能断，见隐知微。众人见利害，君察所偿；众人问去留，君辨亏盈。旧契纷披，灯簿晦暗；无名沉水底，受福隐堂前。君执一册，理千重旧债；按一枚印，还万劫孤名。

君笔下无私，心中有恻。字字如冰，行行带血。既明谁享其泽，复明谁受其灾；既辨谁为替身，复辨谁被埋名。人间最难者，不在知晓生死，而在明知其苦，仍要一笔一笔写清。朱痕未干，人影已远。旧账理尽，君亦随风。

呜呼思梧！名不许空，四字如磬。每翻旧页，案端风起，恍闻君语：慎书，勿遗一人。吾今日执笔，尤觉手重。五人之名，吾不敢误；一字之差，恐负君心。愿从此水底无空名，灯前无替影；愿后来人翻此册时，先念君之冷眼，亦念君之热肠。

易衡孤怀深敛，命火内明。其言寡，其情重；其色冷，其心温。少负旧门之影，长行因果之途。与吾并肩风雨，同坐灯前。一人求理，一人观象；一人执笔，一人护灯。交情不借软语，尽在递盏回身；深义不悬唇齿，藏于危时一步。

吾曾以为，同行至此，尚可同归。谁料冬至门开，旧契索人，执记者当入。彼时河雾沉沉，灯影摇乱，吾欲上前，君已回身。袖底铜钱落地，声寒如冰。君以命火照空门，以此身换归路。门内烟深，门外月冷。吾伸手时，只触得冷石一片；呼君之名，门已无声。

呜呼易衡！若谓命数尽定，何以一念能回；若谓命数尽改，何以归人不归。此痛幽深，天亦无辞。自君去后，半渡灯火，朝朝添温，夜夜未熄。吾知君不归，又不敢不候；知门已闭，又不忍不看。世间万语，到此皆轻。唯有一盏茶，日日置于旧席，任它凉了又温，温了又凉。

呜呼五人！

器虽残而义不残，茶虽冷而恩未冷。香灰散处，晓梦得醒；账册合时，孤名得归。门中一火，断其邪春；水上一灯，送其旧魂。诸君之殁，不求闻达，不慕奇功；只以血肉之微，护人间寻常之事。使卖花者仍闻晓市，使晒衣者仍见晴檐，使童子过桥而不惊夜水，使老人入梦而不堕迷津。此功不必书金石，已在万家灯火；此名不必列庙堂，自归一城风月。

吾常问，人之一生，究竟可由几分？灯下旧契，似早有定数；诸君所行，又分明改了后来。吾不敢言天，不敢断命。只知人到极苦处，仍可守一盏灯；水到最急处，仍可递一只手；春色若带毒，亦有人愿以身挡之。长河不能西返，孤舟尚可载火过滩；故人不能重归，生者尚可记名守夜。所谓人间，大约正在此处。

今以残器荐吴越，以清茶荐陆深，以冷香荐珊珊，以素账荐思梧，以孤灯荐易衡。愿吴越笑语常明，陆深炉火常温，珊珊香魂有托，思梧芳名不晦，易衡灯影不孤。倘春风重到澜城，吹开半渡小窗，愿诸君暂返旧席，共看水清灯稳，晓色入门。纵不能久留，也请稍坐片刻，使吾再添一回茶，再听一回笑声。

辞曰：

望川东去兮水悠悠，

半渡灯微兮夜色幽。

旧席横陈兮人不返，

寒茶重暖兮泪难收。

器有痕兮存侠骨，

香成灰兮绕芳丘。

门槛深兮隔生死，

账痕冷兮记沉浮。

吴君远兮残铜在，

陆炉寂兮余火柔。

秦烟散兮花影薄，

赵笔停兮月满楼。

易门闭兮孤灯守，

尔宸记兮霜满头。

问命数兮谁能断，

问春劫兮几时休。

若云皆定兮，何来孤火回澜处；

若云尽改兮，何故五魂隔水流。

灯明灯灭兮，春去春留；

故人不返兮，余愿长酬。

一城晓色兮如旧日，

五盏空席兮在心头。

呜呼哀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