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劫 第75章 小春台旧曲残谱[番外]

旧抄题记

小春台旧在望川南岸，台临水，水绕城，春夜有灯，秋宵多雨。旧时伶人唱《水灯记》，声极婉转，曲中多言灯、水、香、茶、残器、旧账、深门诸事。后台废，谱残，纸页经潮，字半漫漶，惟数阕尚可辨。其辞似艳而寒，似劝而谶，读之如梦后闻钟，水边见月，不知其所从来，亦不知其所归也。

【点绛唇】

水冷春残，

一江灯影随波转。

旧台深院，

风过帘栊晚。

梦里笙歌，

醒后无人管。

更漏短，

落花零乱，

吹满望川岸。

【水灯引】

水上灯，灯下水，

照得归魂不照悔。

一盏浮来一盏沉，

半江明灭半江泪。

桥南风细纸钱轻，

桥北人家闭户声。

莫向灯前呼旧字，

呼来只恐梦难醒。

灯送人去，莫照人归；

水有归处，人有门扉。

春风若解离人意，

也到黄昏不肯吹。

【还灯】

灯过三更水过门，

莫将归路系归人。

一声珍重随波去，

明日窗前又是春。

春在窗前人不见，

月到阶心影自亲。

欲问旧游何处所，

满城风雨满城尘。

还灯去，还灯归，

灯底姓名莫久违。

若使孤魂长作影，

桃花开尽也成悲。

【五日春】

五日春来人不老，

半盏灯回梦又真。

小楼昨夜风兼雨，

吹落河边第几春。

第一日，灯照门；

第二日，香入魂；

第三日，茶烟暖；

第四日，旧器闻；

第五日，春欲尽，

台上台下不分明。

春若长留花亦倦，

梦如重续泪先温。

莫道故人容易见，

见时须问替何人。

一寸灯心一寸骨，

半江春水半江魂。

劝君莫贪灯前暖，

暖到深时冷入身。

【春梦】

帘外雨潺潺，

帘内梦初残。

梦里不知身是客，

醒来犹自倚阑干。

旧人立在梨花下，

笑语依稀隔水寒。

欲向春风重问讯，

春风只解卷帘看。

梦长人短，

灯近水宽。

一夜笙歌容易散，

晓来清泪湿罗衫。

【问价】

愿来时，先问价；

价若无名，莫收下。

愿旧人归，问谁代；

愿病骨起，问谁埋；

愿朱门盛，问谁败；

愿命数改，问谁来。

灯前一拜春如海，

水底千声月似霜。

若把他人身后骨，

添作灯前一寸光。

愿字心头一点灯，

灯下无名最苦辛。

劝君许愿先回首，

莫把旁人作替身。

【香影】

沉檀细，艾叶微，

海棠甜处梦魂飞。

一缕烟生千里恨，

半炉灰冷五更衣。

香能引梦，梦可欺人；

香能醒梦，醒亦伤神。

窗外晓钟声渐近，

罗帏犹锁旧时春。

莫教浊气埋深院，

且放清风入小门。

梦醒不须寻梦去，

人间尚有未归人。

【茶门】

茶在门内，客止门前；

生人饮暖，亡客归烟。

门槛一痕分昼夜，

茶烟半缕护灯边。

过客可歇，亡客不留，

留得归魂一回首，

便添春水满城愁。

夜深莫听门前唤，

声似故人更断肠。

炉火微红茶尚热，

一窗风雨一窗霜。

【残器】

残瓷冷，古铜寒，

一线金痕补未完。

补得瓶边旧时缺，

补不得命里春残。

器有裂纹犹记雨，

人无归路只闻湍。

莫把残灯轻易续，

续来风月也阑珊。

旧物无言偏有恨，

青苔满院月如烟。

谁怜一片伶仃影，

曾照人间未了缘。

【理账】

有名归名，有姓归姓，

无名归土，无姓归灯。

水上浮花终有岸，

纸中残字亦关情。

谁受福，谁承灾，

谁借灯明过夜台。

一笔朱砂才点罢，

满庭风雨入帘来。

账到尽时人影薄，

名归纸上水波平。

莫言亡者轻如絮，

一字沉沉压此生。

【封门】

封门非绝命，

绝愿为先。

愿若无涯灯不灭，

门深长锁五更天。

旧契半行朱未褪，

寒阶一寸月犹悬。

若教春梦从头续，

水底何人得上船。

命书未必尽天文，

愿字从来带泪痕。

谁道浮生皆可改，

改时须看替谁身。

门内烟深，门外水远，

一声风过旧台前。

灯花欲落还犹照，

照见人间未了缘。

【余声】

水冷灯残春已暮，

小春台畔月如尘。

旧曲无人吹玉笛，

空江有梦到黄昏。

香散梦醒，茶冷门深，

器残月瘦，账薄灯昏。

一折未终人已远，

半窗风雨又黄昏。

莫向梦中寻旧约，

莫从灯下买前因。

亡人有路归流水，

生者无声守薄春。

一声锣鼓收残夜，

半盏清茶照小窗。

小春台上无人唱，

旧曲还随水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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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春台旧曲残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