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劫 第73章 《赴劫·余折》[番外]

【副末上】

【点绛唇】

水冷灯残，清梦随潮散。

小楼风寒，吹损梨花瓣。

旧折重看，字字无人伴。

听未阑，茶烟吹断，月落空门暗。

【念】

一曲清商过晚津，半江灯影半江尘。

春归莫问来时岸，劫后空留看戏人。

【白】

澜城一段旧因缘，起于残灯，歇于空门。灯照水，水照人，照出几番生灭，几处贪嗔。诸君且听：此折不铺神怪，不较输赢，只借一炉香、一盏茶、一枚残器、一册旧账，唱到人间愿字最深处。

---

【生上，执旧折】

【生白】

周尔宸，本是书卷中人。少信格物，凡事必求其由。谁料一问问入旧河，一步步行到灯前。问得青灯有债，问得故人零落；问到末了，六盏列案，余身独看。

【懒画眉】

记当时，老街微雨湿青衫，

三枚铜钱落尘寰。

一个低眉看灯影，

一个执理问波澜。

茶初暖，话初阑，

檐声滴碎暮云寒。

旧宅深，苔痕漫，

沈门灯火接河湾。

借春光，续旧门，

一点灯红一命残。

朱户曾经歌舞满，

到头来，灰掩雕栏，水浸空坛。

---

【副末白】

灯为因，水为路。人到穷途，最怕暗里有灯；灯火一明，便忘脚下白骨几许。残灯引旧宅，旧宅通旧河，河底声声，都唤人还。

---

【贴旦上，执香囊】

【贴白】

秦氏女，名珊珊。以香为业，以梦为引。香能醒魇，亦能入魇；香能送魂，亦能留魂。炉心一动，便知人愿不肯归尘。

【皂罗袍】

一缕香，穿帘入梦，

梦回处，旧影重重。

海棠甜，艾叶苦，

沉檀细，纸灰浓。

谁把春台重整，

谁将亡语付东风。

我辨香，香无尽，

千家泪，万户衷。

开窗罢，休教浊气锁帘栊。

醒来时，人间犹有晓钟。

炉心冷，烟痕重，

银匙一柄留残痛。

我自归香海，

凭清风，替我拂旧梧桐。

---

【副末白】

香散而众梦醒，梦醒而制香人独留深处。此一段，唤作香债。

---

【外上，执茶盏】

【外白】

陆深，半渡茶室主人。守一炉火，守一方门槛。旧规只一句：过客可歇，亡客不留。门外尽是故人声，门内尚存半盏温。

【桂枝香】

茶烟淡，夜雨深，

门前水气湿衣襟。

唤我者，似故人，

隔帘犹带旧时音。

我不回头炉火稳，

守重门，听漏沉。

客若生，且饮茶；

客若亡，莫叩门。

到晓来，灯影瘦，

空留盏底月痕深。

---

【净上，携残器】

【净白】

吴越，修器人也。识旧痕，辨残纹。世人说器物无心，器物偏最记人。裂处藏灾，补处藏恩；镇物一动，旧祸重翻。

【山桃红】

残瓷冷，古铜寒，

一线金缮补难完。

补得瓶边碎，

补不得命中残。

说甚借寿转灾，

说甚移厄求安。

人若贪春不肯散，

便拿旁人骨，垫作自家坛。

我把残器按，

任他风满山。

碎也罢，休教旧劫再回澜。

---

【副末白】

器碎，门守，香尽，灯残。旧局已开大半。独有一册旧账，藏在人愿深处，仍待有人理清。

---

【小旦上，执账册】

【小旦白】

赵思梧，心冷而眼明。善辨利害，惯看进退。她最厌虚妄，却行至最后，将虚妄里的人命，一笔一笔理还清楚。

【驻马听】

账册轻寒，

理到灯前月色残。

一笔旧债，一笔新冤，

一笔亡魂，一笔生还。

谁受福，谁承难，

谁借无名过险滩。

纸上分明，心头不忍，

墨痕未干，人影阑珊。

我把路标明，把门看断，

把余声留与后来人看。

休问我，归何岸，

账尽时，风满案。

---

【生白】

她去后，册页犹在。字字清冷，行行有泪。至此，六人席上，四盏已空。唯余易衡与我，向旧宅深处去。

【梁州序】

易家堂，尘封久，

牌位森森冷似秋。

旧契藏，朱痕瘦，

写尽前人未了愁。

原来五日春，非妖非魅，

是人心一点不肯休。

思亲者，梦中求；

恋命者，灯下偷；

悔恨者，临水流。

识里种子藏深处，

一逢春雨便抬头。

谁封得尽春归路，

谁断得尽人间求。

---

【副末白】

裂镜一门，执破镜以照人心。它言命若不平，便可重书；愿若难安，便可改换。此语近理，亦近毒。人到至痛时，所见之愿，常似自由，终成缠缚。

---

【末上，执碎镜】

【香柳娘】

照一照，旧人来，

照一照，春又开。

若嫌今生命薄，

何妨另作安排。

若怜故友尘埋，

何妨唤取归来。

人间都道无奈，

我与君，重分成败。

【生接唱】

镜中春，春似海，

海底偏多白骨堆。

你照人，照不见痛极成灾；

你许愿，许不出谁替谁哀。

若将众生命数，一朝乱改，

活着者何安，死去者何在。

愿有归处，命有边涯，

岂容私念，暗换尘埃。

---

【副末白】

冬至夜，阴极阳回。望川河上雾起，半渡茶灯微摇，易家旧门中开。旧契索一人入门，承一城见证，守一城余劫。原该执笔入门者，是周尔宸。因他记得最全，醒得最深。门合之前，易衡替他去了。

---

【生唱·锦堂月】

那一霎，风卷河湾，

灯影千层乱。

我欲前，他回身，

袖底铜钱落满寒。

他说道，活着人，须把亡人看；

你若同归，谁记旧悲欢。

门内烟深，门外月残，

我伸手，只触得冷石栏。

一声未尽，碎在风间，

半生从此，对影成单。

---

【副末唱】

他入门，不求仙，

不洗旧尘缘。

只留一人灯下，

把此劫，说与后来年。

若言命定，偏有孤身赴险；

若言命改，偏教故人难还。

输赢处，谁曾分明看，

只见河水东流，旧月西残。

---

【生白】

后来澜城如常。人间最伤处，便在如常。早市照开，河边卖花，旧巷晒衣，香坊窗明，茶室门半掩。只是半渡茶案上，六只茶盏排开，五盏空，一盏温。茶烟淡淡，天光渐入。

---

【尾声】

灯残处，水仍东；

香尽处，窗有风。

茶冷处，门犹重；

器碎处，月微朦。

账尽人遥，镜裂春空，

旧折翻来字未终。

吴越器，陆深盅，

珊珊香，思梧踪，

易衡门里隔归梦。

我在人间守孤灯，

一字一泪写从容。

若问命，可曾改动，

看窗前，晓色蒙蒙。

若问劫，可曾消融，

听河外，远鼓咚咚。

亡人恩，生人路，

休向梦里觅重逢。

春去也，春来又，

空白一行，留与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