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最后一天前夜,剧组在附近的饭馆包了场子,请大家吃饭。
这种聚餐容序宁是第一次参与。她级别最低,坐在末座,旁边坐着那个之前跟她聊梗的男生,叫明扬的,这几天已经算是认识了,今天喝了一点,话比平时多了两倍。他端着啤酒跟对面的人碰了一杯,说:"来,庆祝我们这群没台词的也撑下来了!"对面有人笑着喝了一口,说:"你台词多,你在最中间站了好几集。"明扬嘿了一声,辩驳说他站的位置是"C位边上",结果引来一阵哄笑,他也跟着笑,完全不在意。
大家聊得热闹,容序宁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她回一两句。
有人招呼她喝酒,举起杯子过来:"来,一起!"
"多谢,"容序宁把手覆在杯口上,微微低了下头,语气平静,"今日身体不太方便,酒就免了,我以茶代。"
她说话的方式太客气,对方一时没有找到推拒的角度,怔了一下,笑了:"行吧,那你喝水,一起喝水。"
容序宁端起面前的白开水,装作喝了一口,放下。对方已经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别的了。
席上的气氛是那种工作结束后的放松——话比平时多,笑声也多,有人聊拍摄期间的种种,讲某次穿帮的事,讲某场戏重拍了多少条,讲某个道具出了问题,一桌人凑在一起,把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件一件翻出来说,说着说着都觉得其实挺好笑的。
有人喝多了,开始讲激动起来,说到某场戏拍了七八条,把手边的杯子磕在桌上。
那声响。
容序宁没有立刻反应,停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的话跟过来:"你说杀青那一刻,真的舍不得。你懂吗,不管这戏是好是坏,拍完那一刻,真的舍不得——跟这些人一起,就这一段时间,然后散了,以后说不定就不见了。你说你会记得住吗,十年以后,你还记得这个桌子,记得今天喝的这杯酒吗?"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说"你喝多了"。
容序宁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杯子,没有喝。那个"舍不得"在耳边停了一下。
她懂了。
从前,那些事从来不是她选的,结束也不是她说的——这里做成了什么就散了,那里联了什么姻就散了,什么事情都是别人安排好了交给她,她只是在里头走了一遍,没有自己说过"结束"。这是她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参与一个有开始、有拍摄、有收尾的事情,一件她从第一天进组到今天完整走完的事情。那些没说完的话、没走完的路,她在那个人生里不曾亲手说过"可以了,结束"——这一次,她走完了。
所以是舍不得。
不是因为留恋什么特别的东西,是因为这件事是完整的,结束的本身就是一种分量,让人停下来,往回看一眼,然后往前走。
她找了个借口先离席,一个人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城市的夜晚,灯火铺开,招牌的光、楼道的光、来往车辆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烘得亮亮的,不见星星。她以前见过的天空是另一种暗,暗里有星,有时候很亮,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那个暗和这个亮,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夜晚。
她站着,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绪。走廊里有风,把里面的说话声送出来一阵,然后又散掉了。
也许,可以待得久一些。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出现,她没有追它,只是让它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电话来了,是王姐。"明天杀青,有事要谈。"王姐的声音简短,"留一下。"
"好。"
挂了电话,容序宁把手机收回来,继续站着,看着那片灯火。里面传来人声,有人在喊她名字,催她回去。她回头,转身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