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只记得昨晚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迷迷糊糊闭上眼。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小时候的事,有两年前的事,有那个人走时的背影,有医院的白色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贺衍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脑子还有点懵。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回来了。
贺衍一下子坐起来。他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平时这个点他早起了,今天居然睡过头了。
他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
还是很安静。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种感觉很奇怪,住了很久的房子,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哪里,可现在,不同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贺衍坐着没动。
他在想,想要不要下去。
不下去的话,可以假装还没醒,可以一直待在房间里。那个人总不会一直等在楼下吧?他总有事要出门吧?
但那样的话,就像他在躲一样。
他在躲吗?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昨晚他也这样站着,站了很久,最后也没开门。
现在呢?
楼下忽然传来一点声音,像是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那个人在做什么?做早饭吗?
贺衍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楼梯拐角时,看到了客厅里的人。
那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贺衍愣在那里。
白色衬衫,深灰色休闲裤,袖口随意挽着。比两年前高了一点,肩背更宽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和以前一样。
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个人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贺衍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的目光很平静,像是看过他很多次一样。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断,转过身来。
“醒了?”
声音和记忆里一样,低低的,有点哑。
贺衍没说话。
“早餐做好了,”那个人说,“下来吃。”
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两年。仿佛他们一直在一起一般,今天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早晨。
贺衍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楼梯扶手。
他应该转身就走,应该摔门回房间,应该质问他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消失两年,为什么在好不容易快要忘记的时候,又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
但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走向厨房,把温着的早餐端出来,放在桌上。吐司,煎蛋,一小碟蓝莓,还有一杯牛奶。都是他以前常吃的。
然后那个人抬头看过来,又说了一遍:“下来。”
不是询问,是陈述。
贺衍慢慢松开手,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脚下每一级台阶都那么熟悉,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走过一段很长的路。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餐桌上。两副碗筷,两份早餐,像是这个家本来就该有的样子。也对,原本他们也因该这样。
贺衍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没有看那个人。
那个人也没有看他,只是把牛奶往他这边推了推。
“先喝点热的。”
贺衍低头,看着那杯牛奶。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热过的温度。他伸手握住杯子,掌心贴上去,很烫。
他没喝,就那么握着。
贺予安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声音。
贺衍看着那杯牛奶,忽然想起以前。因为他胃不好,所以以前每次吃早饭,那个人都会给他热一杯牛奶,推到他的手边,说“先喝点热的”。那时候他嫌牛奶烫,总要晾一会儿才喝。那个人也不催他,就自己先吃。
现在也一样。
贺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吭声,又喝了一口。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整个早餐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蝉鸣。
贺衍把煎蛋吃了。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以前那个人从不会煎焦的。看来两年过去,厨艺退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的话太多了,想问为什么回来,想问这两年去哪儿了,想问为什么走的时候那么果断,想问——
但什么都没问。
吃完后,他把碗筷放进水池,转身想上楼。
“贺衍。”
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贺衍脚步顿住。
“今天有事吗?”
贺衍没有回头。
“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
然后他上楼,关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楼下没有声音传来。
贺衍走到书桌前坐下。书桌上还摊着昨晚没写完的卷子,最后一道题他算了好几遍都没算对。他拿起笔,想继续写,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写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江瑾勒的消息:「今天出来玩吗?我哥出差了,我家没人。」
贺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好。」
他需要出去透透气。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早餐的碗筷被收好,料理台擦得干干净净,那杯牛奶的位置放着一把钥匙——他之前那把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一直用陈管家的备用。
贺衍看着那把钥匙,没拿。
他直接出了门。
外面很热,八月的宁城热得发闷。行道树的叶子都蔫着,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贺衍站在门口等车,阳光晒得他皮肤发烫。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江瑾勒家的地址。
路上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红绿灯,一个个往后退。他想起以前,那个人开车送他上学的时候,也经常走这条路。那时候他坐在副驾,听着歌,偶尔看一眼那个人的侧脸。
后来那些都变成了回忆。
现在他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说今天得有三十**度,说这种天就该待在家里吹空调。贺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瑾勒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中暑了?”
“没。”贺衍进门,冷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你快进来。”江瑾勒把他拽进屋,空调开得很足,“吃冰棍吗?我哥冻了好多。”
“随便。”
江瑾勒去翻冰箱,回头看他:“你今天不对劲。”
贺衍没回答,在沙发上坐下来。江瑾勒家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北京城。阳光照进来,被空调的冷气中和,变得不那么刺眼。
江瑾勒是他为数不多能说几句话的人。这家伙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和他在一起不用想太多。
“给。”江瑾勒扔过来一根冰棍,自己拆了一根,在他旁边坐下,“说吧,怎么了。”
贺衍咬了一口冰棍。绿豆味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让他清醒了一点。
“没怎么。”
江瑾勒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咬了一大口冰棍。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很吵。贺衍盯着屏幕,什么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还是今天早上的画面,那个人站在窗边,回头看他,说“下来”。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算了算了,不问了。”江瑾勒摆摆手,“反正你记住,有事找我。哥们儿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听你吐槽还是可以的。”
贺衍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谢了。”
“谢什么,你请我吃烧烤就行。”
“行。”
下午在江瑾勒家打游戏。贺衍操作失误了好几次,被队友骂菜鸡,江瑾勒替他骂回去,两个人吵得不亦乐乎。闹着闹着,天就黑了。
江瑾勒妈妈出差回来,带了夜宵。贺衍没留下吃,说先走了。
出了小区,他站在路边等车。八点的北京,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管家的消息:「小衍,几点回来?少爷他等你一起吃晚饭。」
贺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打车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他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忽然想起早上那把钥匙——他没拿。
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换了家居服,头发比早上松散些,像是洗过澡。他看了贺衍一眼,没问他去哪儿了,没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贺衍走进去,闻到饭菜的香味。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用碗扣着,像是怕凉了。贺予安走到桌边,把扣着的碗揭开:“饿了吧,先吃饭。”
贺衍站在玄关,没动。
“吃过了。”
贺予安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把菜摆好:“那就少吃点。”
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贺衍换了鞋,走到桌边,坐下。
餐桌上摆着几道西餐,都用保温罩盖着,像是怕凉了。贺予安走到桌边,把保温罩一一揭开——香煎银鳕鱼、奶油蘑菇意面、黑松露炒蛋、烤芦笋,旁边还有一小碗南瓜浓汤和一篮蒜香面包。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贺予安给他盛了半碗意面,放在他面前。
“谢谢。”
贺予安看着他,忽然问:“和同学出去的?”
“嗯。”
“江瑾勒?”
贺衍筷子顿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但贺衍没问,只是“嗯”了一声。
贺予安没再说话,开始吃饭。贺衍夹了一筷子芦笋,慢慢嚼着。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吃完饭,贺衍主动把碗筷收进水池。贺予安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明天开学。”
“知道。”
“我在二班。”
贺衍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还在冲着手里的碗,哗哗的。
“你转回来?”他没有回头。
“嗯。”
沉默了几秒。
“哦。”
“高三了,学习怎么样?”
贺衍愣了愣,回到:“还好。”
他把碗放进洗碗机,关上柜门,转身。贺予安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上楼了。”
“”好。”
擦肩而过的时候,贺予安忽然伸手,握了一下贺衍的手腕。
就那么一下,很轻,然后松开。
贺衍愣在原地。
贺予安已经走向厨房,声音从身后传来:“早点睡。”
贺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攥了攥手心,上楼。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
思绪很乱。
他在楼下。
他凭什么回来。
贺衍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夜风吹进来,带着八月独有的闷热,一点都没让他凉快下来。
左手腕上那道疤,刚才被握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疤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两年了。
六百多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花了两年的时间,把那个人从生活里一点一点地剔出去。删掉聊天记录,收起合照,换了床单的颜色,甚至连喜欢的歌都不听了——因为那些歌是那个人推荐给他的。
可刚才那一握,它们好像又活了过来。
两个人都很慢热O(∩_∩)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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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