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车灯灭了,就静静地停在车库里。
那个人在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贺衍就觉得胸口闷得慌。他关上了窗户,拉上窗帘,把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存在隔绝在视线之外。
但隔绝不了声音。
楼下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脚步声,开关门声,水龙头的水声。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丝动静都清晰地传进贺衍的耳朵里。
那个人在洗漱。
那个人准备睡了。
那个人……
贺衍坐在书桌前,拿起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卷子还摊在那儿,最后一道题还是没做出来。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他忽然又想起今天晚上的那一下。
那个人握了他的手腕。
就那么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故意的。
贺衍放下笔,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那里,两年了,颜色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很明显。刚才那个人握的地方,就在那道疤旁边。
他握到了吗?
应该握到了吧。
那他看到了吗?
贺衍不知道。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灯。灯管微微发白,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他以前不习惯开这么亮的灯睡觉,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太暗了会想太多,亮一点反而好。
手机震了一下。
依旧是江瑾勒的消息:「明天就开学了!!你作业写完没!!」
贺衍打字:「写完了。」
江瑾勒:「我不信,你肯定也剩了好多。」
贺衍:「……」
江瑾勒:「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快点写吧,明天见!」
贺衍回了个「嗯」。
锁屏。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又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楼下的声音已经停了。那个人应该睡了。
贺衍站起来,去洗漱。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头发长了一点,黑眼圈还在,脸色看起来有点白。
他低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发白了。
关掉水,他擦干脸,回房间。
躺到床上,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
那个人睡了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那股凉意。隔着一堵墙,那个人就在那边。也许也躺着,也许也醒着,也许也在盯着天花板。
也许也在想他。
贺衍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隔壁传来的。
他睁开眼睛,侧耳听。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听错了。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看不清是哪里。有个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过去。脚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动不了。
“贺予安。”他喊。
那个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头来。
但他看不清那张脸,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他躺了回去。
那个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那个人回头看他。他想说什么来着?忘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一会儿是今天早上的画面,一会儿是两年前的画面,一会儿是梦里的画面。那些画面闪来闪去,像放电影一样,停不下来。
贺衍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多。
他干脆坐起来,打开台灯,把卷子拿出来。
最后一道题,他重新开始算。
这一次,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核对。算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地方,愣了一下。原来是这里错了。他算了三遍都没发现的问题,现在在凌晨四点,居然发现了。
贺衍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卷子做完了,但他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只是觉得累。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但远处的天边有一点点发白的意思。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这个城市还没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清晨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像是要下雨了。
他躺回床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今天开学。
那个人说他在二班。
和他一个班。
贺衍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那个念头一直转,转得他睡不着。
和他一个班。
以后每天都要见面。
每天都要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每天都要……
贺衍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他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有煎蛋的声音,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牛奶和早餐,和昨天一样。
贺予安站在灶台边,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吃饭了”
贺衍“嗯”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没说话,低头吃。两个人安静地吃完,贺予安把碗筷收进水池。
“走吧。”
贺衍跟着站起来。
七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贺予安开的车,黑色保时捷,贺衍坐进副驾的时候闻到淡淡的车载香水味——以前没有的味道。
“新的?”他问。
贺予安看了他一眼:“嗯,陈管家换的。不喜欢?”
“没。”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八月初的早晨已经很热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手臂发烫。贺予安把空调调低了一点,出风口转向贺衍那边。
贺衍偏头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红绿灯,熟悉的早点摊。以前他坐这个人的车上学,都是这条路。那时候他会听歌,或者和那个人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窗外。
现在也是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高三压力大吗?”贺予安忽然问。
“还好。”
“想考哪个学校?”
贺衍沉默了几秒:“没想好。”
“你以前想考A大。”
贺衍转过头看他。
贺予安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现在不想了?”
“嗯。”
贺予安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贺衍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A大。那是他以前天天挂在嘴边的学校。他想考A大,因为那个人会去A大。可后来那个人走了,他也就不想了。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贺予安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走。贺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能感觉到周围有目光看过来——两个长得有点像的人一起走,总会引起注意。
“贺衍!”
江瑾勒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然后看清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呃……这是?”
贺予安看着他,没说话。
贺衍顿了一秒:“邻居,不熟。”
江瑾勒“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拉着贺衍往里走:“快走快走,第一天别迟到。”
贺衍被他拽着走了几步,余光扫到贺予安还站在原地。
他没回头。
三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高二的时候贺衍在三班,现在升到高三,班级重新排了。二班的教室在三楼,楼梯拐角处挤满了人,都在看墙上贴的分班名单。
江瑾勒挤进去看了一眼,回头喊:“贺衍,咱俩还是一个班!”
贺衍走过去,目光落在名单上。
二班,第十二个名字:贺衍。
他往下扫了一眼。
第二十三个名字:贺予安。
“走啊,找教室去。”江瑾勒拉着他就走。
二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贺衍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很多人都没变,他扫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有几个空着。
他走过去,在靠窗那一列的倒数第三排坐下。
江瑾勒在他旁边坐下,侧头跟他说话。“你暑假干嘛了?我作业写到昨天凌晨三点。”江瑾勒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
“写作业。”贺衍说。
“废话,我问你除了写作业。”江瑾勒翻了个白眼,“我去了趟海边,晒脱一层皮。你看——”他撸起袖子,把手臂伸过来,确实黑了两个色号。
“还行。”贺衍看了一眼。
“什么叫还行?我这叫蜕变,懂不懂。”江瑾勒把袖子撸回去,“对了,你听说没,咱们班主任换了,据说是从重点班调过来的,特别严。”
“听说了。”
“完了完了,高三还要换班主任,这是要搞死我们。”江瑾勒哀嚎了一声,“你说学校是不是跟我们有仇,高二刚混熟就换,高三又来一次。”
贺衍没接话。他对班主任换不换没什么感觉,谁来都一样。
“还有,”江瑾勒压低声音,“听说新转来了同学,成绩都特别猛。今年高考竞争肯定大。”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江瑾勒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能。”贺衍说。
江瑾勒被他气笑了,拿笔戳了他一下:“行,你厉害。”
贺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补作业。贺衍把新发的书摞在桌角,一本一本码整齐。
前排一个男生回过头来,是之前同班的,叫陈铭生。
“贺衍,你暑假是不是又没出去?”陈铭生问。
“嗯。”
“我就知道。”陈铭生笑了笑,“你也该出来走走,天天闷在家里多没意思。我们去了趟青海,风景是真的好,就是高原反应有点难受。”
“是吗。”贺衍说。
“对啊,你有机会也去玩玩。”陈铭生说完转回去了。
江瑾勒在旁边小声说:“你看,连陈铭生都看不下去了。”
贺衍没理他。
然后一个人走进来。
贺予安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贺衍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翻着新发的书。
余光里,那个人穿过一排排座位,走到他身后——
在他后面的位置坐下。
贺衍的动作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很轻,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低头翻了一页书。
翻过去才发现,上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有鸟叫和蝉鸣。叫声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在渐渐嘈杂起来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但贺衍听见了。
他盯着窗外的那棵树,叶子还是绿的。夏天还没结束。
身后很安静。那个人在翻书,声音很轻。
贺衍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语文书。这一次他认真看了第一课,看进去了一些。
嗯……这章可能有点无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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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