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宁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
贺予安走出到达口时,外面正在下雨。八月的宁城很少有这样绵密的夜雨,细细的,落在玻璃穹顶上。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出口处停了两秒,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潮湿的,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被雨水打湿后的气息。和国外不一样。
两年了。
司机陈管家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就发过来了:“少爷,我在B1层C区,黑色奔驰,尾号66。”
贺予安回了个“好”,收起手机,顺着人流往停车场走。周围的旅客大多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有人小声抱怨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他走在其中,黑色T恤,深灰色休闲裤,肩上只背了一个双肩包。
脚步没停。
陈管家站在车旁,远远看到他就迎了上来。三十五岁的人了,动作还是利落,接过他的包时轻声问了句:“少爷,累了吧?”
“还好。”贺予安坐进后座,车窗上有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光晕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陈管家上了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后座:“这是遗产分割的文件,您上次让准备的。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就等您签字。”
贺予安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各种法律条款和专业术语,他扫得很快,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数字上——比他预想的要多一些。父母的公司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资产确实可观。他合上文件,放回纸袋里。
“葬礼的事,”陈管家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按您的意思,没有办。”
“嗯。”贺予安看向窗外,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爷子那边……不太高兴。”陈管家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是好歹要有个形式,不然外人看着不像话。”
“外人。”贺予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就让他们当个笑话看吧。”
陈管家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一声,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雨刷继续摆动。贺予安偏头看向窗外,深夜的宁城他看了十八年,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那些熟悉的街灯、路牌、广告牌,都被雨打湿了,光影模糊,像隔着一层什么。也许是车窗上的水雾,也许是别的什么。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两边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不断后退。偶尔有车从旁边超过去,溅起一片水花,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小衍,”贺予安忽然开口,“他怎么样?”
陈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斟酌着说:“挺好的。开学就高三了,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四十。学生会那边也忙,副会长。”
“嗯。”贺予安看着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
“平时住家里,周末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和同学出去。”陈管家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报告,“江家那个小少爷,江瑾勒,和他一个班,走得近。还有学生会的会长,叫林郁,也经常一起……”
贺予安听着,没说话。他知道陈管家在说什么。那些话里藏着的信息,他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江瑾勒,江瑾尘的弟弟,应该是可靠的。林郁,学生会长,成绩好,性格温和……这些他都知道。他让陈管家每个月发照片的时候,顺便也发一些关于贺衍的消息。
那些照片,他每张都看过很多遍。照片里的贺衍瘦了,不怎么爱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他记得有一张是在图书馆拍的,他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只是——贺衍身旁少了某个人
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
陈管家不再多说。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雨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车窗上几乎看不见,只有路灯照过来时,才能看到那些细细的水痕,像透明的丝线。
路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贺予安的目光停了一瞬。两年前,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和贺衍在那里买过关东煮。那时候贺衍的手冻得通红,他把那双手握在掌心,捂了很久。贺衍当时低着头,耳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
贺予安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让自己多想。
“少爷,”陈管家的声音把思绪拉回来,“快到了。”
贺予安回过神,看到熟悉的街道。这片别墅区住了十几年,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他几乎都记得。车子拐进小区,减速带让车身轻轻颠了一下,然后停在一栋二层别墅门口。
“您先休息,”陈管家说,“东西我明天送进来。”
“好。”贺予安推开车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点点雨后特有的清新。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贺衍的房间。
那盏灯很亮,把窗帘都映成了暖黄色。窗帘是深蓝色的,以前贺衍说喜欢这个颜色,他就让人换了。现在那层暖黄色透过深蓝色的窗帘,变成一种很温柔的色调,像夜晚的灯塔。
贺予安看着那扇窗,想象着窗帘后面的人——是靠在床上看书,还是刷着手机,还是已经睡着了,忘了关灯。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打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是陈管家提前开好的,暖色调,照在米白色的地砖上。他换了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没有上楼。
就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沙发的位置,茶几上的书,电视柜旁边的绿植——那盆绿萝长得更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他记得那是贺衍养的,有一年贺衍生日,他陪他去花鸟市场买的。
贺予安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很绿,很健康,看得出来被照顾得很好。叶面上有一点水珠,应该是刚浇过水。
楼上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贺予安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楼上。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停了。然后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不知道贺衍在听吗。
最后贺予安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陈管家提前准备好了食材,整整齐齐码着。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楼上安静了。
贺予安放下水瓶,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后院的灯也亮着,照出一小片草坪和那棵他小时候和贺衍一起爬过的银杏树。树干粗了一圈,叶子还很茂盛,没到黄的时候。他记得小时候,贺衍喜欢爬那棵树,他就站在下面看着,怕他摔下来。后来贺衍长大了,不爬树了,但每年秋天都会捡几片银杏叶夹在书里。
这两年,树长了不少。
就像贺衍一样。或许他也变了不少。
他应该也长高了。陈管家说,比两年前高了。还是很瘦,怎么吃都不胖,胃病偶尔还会犯,但不像以前那么频繁。
贺予安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想象着贺衍现在的样子,但那些照片在脑子里闪来闪去,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凌晨一点多。
他没上去,也不想上去。只是关了楼下的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沙发不够长,他腿伸不直,只能蜷着。他也没在意,闭上眼睛。
雨又下起来了,比之前大一些,能听见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闷闷的。
贺予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很黑,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那盏灯是他小时候装的,因为贺衍怕黑。那时候贺衍才多大?七八岁?每天晚上都要开着这盏灯才敢去上厕所。后来贺衍长大了,不怕黑了,但这盏灯一直没拆。
贺予安翻了个身,面对沙发靠背。沙发上有贺衍的气息,很淡,但闻得出来。是洗衣液的味道,贺衍一直用那个牌子,没换过。他记得那个味道,柠檬和薄荷的,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贺衍今晚大概也睡不着。
就像他一样。
但他没有上去。
时间还有很多。
二楼,贺衍站在窗边。
他看到那辆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在猜,猜会是谁,是他吗?陈管家的车,他认得。但他没动,只是站在窗帘后面,看着车灯熄灭,看着一个人影从车里下来,站在门口,抬头看向这边的窗户。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
贺衍往后退了一步,让窗帘把自己完全遮住。他的手攥着窗帘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他听到车子离开的声音,听到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到楼下传来的、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那个人进来了。
贺衍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只要拧开,就能看到那个人。
两年了。
他恨过他,想过他,梦到过他,也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忘了他。
可现在他回来了,就在楼下,他却不想见了。
手在发抖。
贺衍把额头抵在门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楼下传来轻微的水声——是有人在喝水。然后是脚步声,走到沙发那边,停下。再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他在等。
等那个人上楼,等那个人敲门,等那个人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等了多久,楼下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贺衍慢慢松开手,回到床边,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左手腕。那道疤还在,两年了,颜色淡了些,但还是很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那时候他割下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想——
如果他不在了,那个人会不会回来?
后来他醒了,在医院里。陈管家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死成,那就活下去吧。
贺衍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楼下那个人,他睡着了吗?
他也睡不着吧。
贺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柠檬和薄荷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第二天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
emm……节奏会不会慢了orz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