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无渡 第64章 天地幽微处，洄镜追溯时

幽暗的深渊之中，冰冷的湖水漂浮着一个女子身体，女子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双目微张却如槁木死灰一般毫无生气。

白玖颜薄如禅翼的睫毛轻轻颤动，任凭水中蔓草将她缠绕吞噬，身体不断溢出的鲜血将一池湖水染尽，暗涌的妖邪黑气不断汇聚伺机而动。

“阿柒，她想你好好活着。”凭空一道干净空灵声响。

阿柒，阿柒，阿柒。

阿柒死了。

一股腥甜从喉间翻涌上来，白玖颜睁开妖媚凌冽的眼眸，眉间的金色浮印隐隐显出黑气。

半空中微光氤氲，一株通体透明翡翠色的灵草隐现，头顶着冰蓝色花脑袋，银线叶脉连着两片叶片，叶片缓缓打开露出被遮住乌黑眼瞳。

白玖颜拧眉垂下眸子，这花似乎有些眼熟，“你是谁？”

“我叫阑途。”白玖颜眼皮未掀，听不出丝毫情绪，“你怎么会到这来？”

阑途搓了搓自己身前的两片叶子，眼前人杀意凛然，支支吾吾开口道，“抱歉，没能救下阿柒。”那日阿柒将要灰飞烟灭命陨之际，阑途将千年修为化作一道弧光本想抵下这禁术反噬，却也没能救得了她，只落得个尸身尚在，魂魄全无。

白玖颜缓缓从水中起身就要离开，阑途跟上她，“你去哪？我要跟着你。”

“我自出生起就有咒怨，跟着我，你会死。”

“我不怕。”反正她在世间无牵无挂，可与语人无二三，却觉得似乎在那见过这女子。

白玖颜美眸冷漠如霜，声音低哑清沉。

“凤族的宗祠禁地，我要去那里。”

她与阿柒的父皇原是凤族先任妖王凤卿时，娘亲亦是凤族帝女凤倾城，两人媒妁之亲，感情深笃，不久诞下两枚凤蛋，一枚散发着金光蛋壳上面布满金色纹路，另一枚通体浑白流光四溢，随着清脆的裂缝声响，白玖颜破壳而出，彼时天降异象，凤族百鸟盘旋帝鸣不止，凤卿时和凤倾城心下思量，便匿去了她的出生，她被藏在后山梧桐林中，只有日夜阿柒陪着她。

一日，她与阿柒不慎闯入宗祠禁地，阿柒手上的蝴蝶伤疤是为了救她被灼烧的，也正因那场意外，暴露了她的存在，引起了凤族暴乱，妖族动荡。

倏忽间，一阵微风吹过，只余下水面层层荡开的涟漪。

等到阑途再睁开眼，便到了一处诡异的地界，这是一处终日不见天日的枯树密林，遍地骸骨，凤息犹存，隐隐能听到远古凤鸣，强大的威压震慑心神。

“非凤族血脉之人难得靠近，你呆在此处。”

地心有一处巨轮漩涡，白玖颜一跃而起，刚落到阵眼处，禁地察觉到妖魔气息急速颤动，散发出强烈的火光，霎那间汇成一片火海，无数凤灵破空而出，盘旋上方喷出炽热火流，白玖颜幻化成火凤凰，生生受下业火焚身之痛，金色羽翼全然褪落，心口处黑气缭绕，白玖颜眸间血色暗涌，竟重新长出了玄黑羽翼，眉间的金色符印也变成黑紫色！

古老的凤灵收回压制的灵力，低吟道，“竟是你。”

“因何何来？”

白玖颜化为人形跌落在地，扶着心口，如今的她道心破碎，语气里满是不甘，“凤族有一上古神器名唤洄镜，能追溯天地未辟之时，一窥可知天地往事，我想知道，谁是这天地的审判者，谁主宰他人命格。”

“又凭什么断定，吾乃天道孤煞，祸乱三界。”

“吾一再躲避，忍让，自缚，却依旧如此，天下已没有我容身之处，我不信这命数！”

一众古老凤灵静默许久，轻叹道，“等了太久，快忘了等谁。并非从未来，也非太晚来。”

说罢，一众凤灵纷涌而下钻进了白玖颜的体内，强大的凤灵之力让白玖颜身体寸寸销骨，周身灵气腾然，脸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天地幽微之处，你终会明白。”

就在这时，地底燃起一片火海，火舌不断旋转翻涌，将白玖颜团团困住，她的鲜血滴滴落下，整个火海恢复平静逐渐透明，犹如一片巨大的天圆空镜，这是，洄镜！

往日不断回溯，白玖颜见到了当年凤族反目围剿的凶残杀戮，看到被刺穿却依然挺立的凤卿时，白玖颜颤抖地伸出手想触摸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凤卿时仿佛看到她般，口含鲜血吐字道，别怕。

场景徒然一转，凤倾城使用禁术封印了她的心和记忆，白玖颜摸了摸心口，她的心怎么了？

看到阿柒绝然赴死，谢璿枢回到天宫履职，画面旋即到了她和阿柒相见那日，那位盲眼算命老人在她走后，写下了七月七日，殁，还有他与一位气质非凡路人的交谈，若是那日未遇到阿柒，她依然会死？

洄镜又回到了她被君辞刺中的那一幕，小寂离和另一个君辞在不远处跑来，为什么会出现两个君辞？

白玖颜头疼欲裂，数度潸然，泪眼模糊，却拼命回溯到上古混沌时期，隐约中看到了掌控轮回之力的神灵，看到众神明在修补天地法则，但是，并没有出现主宰之人。

白玖颜眉头紧蹙，洄镜却浮现了一只巨大的凤眼，一股巨大的灵力随着火浪将白玖颜掀飞，周围一切恢复如初。

阑途煽动着小小的两片叶子飞到白玖颜身边，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白玖颜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君辞回到了苍月，置身于国事，身着一袭黑色锦缎长袍，听着前方暗探来报。

苍国境内发现多处地脉被毁，玄月、蓬紫、日照同样也有发现地脉动乱。

君辞神色平常，司珏却一脸凝重，“如此行径，怕是妖魔作祟，只是，意欲何为？”

君辞目光深邃，缓缓道，“司珏，速将全部被毁地脉地点记下，派人即刻抄送诸国，同时广召能人异士，生事者格杀勿论。”

“低调些行事，莫惊动百姓，扰得人心惶惶。”

“臣等明白，但玄月，篷紫，日照？”

“小事拎不清，大事未必不犯糊涂。”

宫殿外，小寂离，凌雪无，花似酒，忘尘，叶风止几人坐在亭台楼阁之上，俯瞰渺渺天下风光，花似酒眸光微动，又注意到忘尘的身形又消瘦，语气中有些焦躁，“你最近为何心脉受损如此厉害？”等来的依旧是忘尘的沉默，花似酒也不知道自己心中不知名火从哪儿来，踹了几脚柱子就气冲冲走开了。

无人知觉叶风止衣袖间的微小异动，不多时，叶风止便觉天旋地转晕了过去，凌雪无几人赶紧将她扶回房间休息。

君辞闻讯赶来，看着刚把完脉的凌雪无，问道，“她如何了？”

凌雪无也觉得奇怪，“叶姑娘脉象平稳，看不出大碍。”

这时醒过来的叶风止缓缓坐起身，小寂离也是担忧上前，“叶姐姐你怎么样？”

叶风止摸了摸小寂离的脑袋，“我没事，休息会就好了。”

众人听到这，便嘱咐几声，退出了房间，就在他们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叶风止一阵恍惚，忽地全身颤栗，身体里的血液无比燥热，识海里一阵阵闪过血瞳獠牙，以及硕大的蛇身，明明耳朵还能敏锐地听到君辞他们在门口说话，喉咙却犹如被钳制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并且心口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虚无。她看向自己的手，瞳孔瞬间放大，手臂上正长出坚硬的鳞片，并且她的双腿，她能感觉到已经蜕化合为一起！

这是什么回事，听着君辞他们走远，叶风止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恐惧和绝望。

这时从叶风止的衣袖中钻出来一条小蛇，正是那天在阿柒的亡阵下逃过一劫的蛇妖，多亏了被那业火灼烧过的眼瞳，才让她发现了送上门来的，叶风止的真正来历。

叶风止冷声道“你是谁！”

小蛇嘶嘶吐着信子，语气却显得有些恭敬道，“你只是血脉觉醒，不要挣扎了，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叶风止看着已经变成蛇身的双腿，崩溃地从床上跌落在地，想挣脱扭动的身躯，眼里含着泪水，“你胡说，这不是真的。”

小蛇也无意刺激她，“不然你以为自己为何天资出众，连你的族人都在觊觎你的血？”

“你是大地之母女娲的后人，也是我们轩辕蛇族世代供奉的恩人，为了侍奉您我们世代禁锢在深渊苦寒之地，我们岂敢伤害你，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不能见死不救。”

叶风止感觉浑身冰凉，彻骨冷意，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是去而复返的君辞，刚刚似乎听到异动，不放心又过来看看，“叶姑娘，你休息了吗？”

听着一门之隔君辞温润清澈的声音，叶风止的一样清泪终是缓缓落了下来，破碎的声音刚要从喉咙溢出却不敢说话，她现在这幅样子，君辞会接受她吗？

等到门外没了动静，叶风止的眼神变得黯淡，小蛇嗤笑道，“门外那个人是你的心上人？你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人妖相恋，你找个洞穴睡一觉，醒来他已是垂暮之年，有什么好迷恋的。”

“凡人总是不懂得这些世事变迁，才会力竭而死。”

“再者，你这幅样子，出去怕不是要吓死人，在他心里，现在人面蛇身的你，处处不及昔日那位仙姿玉貌的你。”

“只要你帮我，我就能帮你变回人形。”

叶风止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冷漠疏离，“我不信你会那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