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无渡 第65章 因生果亦生，系铃者解铃

叶风止不断撕扯着身上的鳞片，眼底的情绪几近崩溃，她半生斩妖除魔，怎可能是这副半人半妖模样，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前身猛然爆发一股强大的真气。

涌动的血脉犹如利刃翻绞，剧烈疼痛让她蜷缩成一团，蛇尾逐渐隐去，重新化作人形的瞬间，满头白色的头发披散到肩上，待到滴滴鲜血坠落，白发又化作青丝，一双竖瞳冷色极浅，肌肤如雪更甚以往，唇瓣红润，容颜灼灼。

蛇妖盘在房梁上，伴随着刺耳的嘶嘶声，“别怪我没提醒你，上古女娲之血脉，与天地灵力相生，如今众神陨落世间灵力稀薄，你若强撑着这副破败的凡人之躯修行，只会反噬减损灵力尽失，届时你越来越虚弱也难以维持人形。”

“你究竟是谁？”

“钟山蛇族，轩辕璃。”

叶风止冷漠地拔出剑，十成十的功力劈向房梁，一剑，两剑，三剑，蛇妖慌忙逃窜气急败坏道，“凡人能有几分真心，人心幽暗永无止境，比之妖族有过之而无不及，怕不是最终守护一文不值。”

叶风止置若罔闻，手中利落挽起剑花，顷刻间，房屋塌成一片废墟。

君辞在侧殿忙着公事，这时宫殿檐铃微弱响动，侍卫来报，“殿下，，，叶姑娘不见了。”君辞听完，执笔的手戛然而止。

满月之下，叶风止灵力尽散虚弱地俯伏在草丛中，原本清丽的脸上也长出了鳞片，下半身泛着清幽冷光的蛇尾缓缓起伏蠕动，山间的草木鸟兽却如生了魂一般汇聚在她身边。

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而至，黑气弥漫开来，鸟兽惊恐一散而尽，草木尽数缩进泥土里，叶风止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到熟悉的面孔，脱口而出两个字，“君辞...”

烛烬深如墨潭的眸中出现了丝丝裂缝，但见她痛苦不已，随即为她施法渡了灵气。良久，看着恢复了人形昏迷过去的叶风止，手轻轻抚过她疏淡的眉眼，绝色动人的脸，紧抿的嘴唇，落在了纤细的锁骨，微微俯身，眼底浮上一丝偏执，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你连一点慈悲都不肯施舍。”

倏忽一道劲风袭来，烛烬眼神一凛，顺着风向追了出去。约摸追了几里，一个跃身拦住了来人去路，凝神时眼眸微缩，竟是白玖颜！

本就不想躲的白玖颜执起扇骨，漂亮眸里暗光流转透着锋利寒意，“当日一剑，总归要还的。”

说时时那时快，白玖颜挥动扇骨，撼天灵力威压而下，刚为叶风止养伤消耗了半成功力的烛烬哪里会是如今白玖颜的对手，被裹挟在劲风中动弹不得。

白玖颜看着这张和君辞一模一样的脸，眼神杀意尽显，锋利的扇刃划破烛烬的脸，露出了他的真面目，那是一张鬼魅般苍白凌厉的长相，泛红的眸深陷，此时半边脸隐匿在阴影中，半边脸是昏暗诡谲的光，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凤凰的扇骨能克破世间幻易之术，他就不能再用此等易术害人了。

正当白玖颜使出致命一击时，烛烬胸前一块黑印泛出幽光，遽然出现的满天黄沙将人掳走，立在原地的白玖颜神色凝重，刚刚那股不寻常的力量......

沉溺于梦境之中，原本高高在上的仙门圣女，清冷独绝无出其右 ，亘古万年流转，世间生灵涂炭，她看着苍莽大地，越过尸骨，四处镇杀作乱妖魔，画面一转，黑色光影落于灵穹上方 ，她隐隐有了堕魔之兆，沦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

叶风止猛的从无边梦魇中惊醒，撞上了君辞的眸，此时那双桃花眼染上温柔色泽，少了平日里的疏离冷漠，叶风止唇色惨白，眼底还有惊魂未散的情绪，那只是梦，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抱住了君辞，也许只有此刻混沌不安时，她才可以喘息......

此时折返回来的白玖颜见到这一幕，却背过身去渐行渐远，阑途飞在她的肩头，看到君辞惊呼道，“那是之前的恩人，阿玖姐姐，为什么又不过去了？”

“不了。”白玖颜垂眸，当初之事都有不得已，众生不过山水一程，凡人百年一瞬，天长地久有时尽，倘若她是他的死路，那还是不要再有瓜葛的好。

却不知怎的心隐隐作痛，自从阿柒死后，她的心口绞痛就越发频繁。

被抱住的君辞有一瞬怔愣，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空无一人，微微地皱了下眉。

最近青城山闹妖了，三更半夜总有个美艳妖怪在捉弄威吓过往行人。众人求到佛堂门前，于是就有了此刻休二和尚和名唤度娘的妖怪四目相对的场面。

休二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眼前这只妖珠泪滚滚，哀哀戚戚自言自语了一阵，一边打嗝哽咽一边手指比划一个大圈圈道“这儿，这儿，就在这儿，原本有颗长势极好的大桃树呢 ，树干呢，树桩呢，再不济根呢，哇，连根都不放过，哪个王八蛋干的，真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人是真坏啊，我们妖死就死了，他们要死还要拉垫背的。”

按理说这桃妖赶回青城一路处处风霜凌厉，但却是幅白嫩如玉，娇俏可人模样，得亏这妖天性怕疼，平日里又懒得修行，修炼全点在防御了，因此依她看来，她那铁皮般坚硬的本体，怎么着也不能毁尸灭迹啊。

桃妖两团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心像死绝了的灰烬，“我要死了，没有本体，我就要灰飞烟灭了。”

休二和尚声音清冷如常，拿出一枚种子，“你可以寄生到这枚种子。”

度娘眨了眨乌黑的眼睛，“可以吗？”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种子。”

桃妖刚想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摇了摇头，“那这属于别人的，我怎么可以据为己有呢？”

休二和尚温和了语气，“这是前主与你的契机。”

度娘狐疑地幻作一道灵气附在种子之上，蹦蹦跳跳地落到地面上，瞬间就长出了一枝嫩芽，休二迈着步子打算离开，桃妖见状急急道，“和尚，你要去哪？”

“找人，这世间动荡，她孑然一身，我不放心。”

度娘微一思忖“我也要找人，我如今法力低微，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于是和尚将她安置在金钵之中一同上路，爬山涉水，一次度娘蓦然出声，“要是你不知，世间早已没有这个人了，还找吗？”

和尚手中法杖一顿，“因生果亦生，不去种完我的因，怎知我不是她的果，若知她的果，怎知我的因不能动她的果。”

而这边白玖颜进入苍月宫殿，想去找寂离，见他坐在花园池边上，正卯着劲捣鼓些什么，白玖颜双手环胸蹲下来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待到小寂离抿着嘴停下手中的活，自言自语道，“真丑。”

一旁的白玖颜道，“嗯，确实丑。”

小寂离连忙应和，“是吧，你也觉得丑是不是，要是玖儿姐姐在她......”

忽地顿住，小寂离难以置信地回头，一跃而起抱住了她，“玖儿姐姐！”

白玖颜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衣衫，“寂离幼崽，你在做什么？”

寂离挠挠头，“我想着刻一个玉给你，君辞哥哥也刻一个。”

小寂离扯着她的衣角，哀求道道，“玖儿姐姐，你不要走了好不好？我想和你多待一会。”

白玖颜见他似乎有心事，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物什，冲他眨了眨眼，“那我在你这待几日，但你得保证不准和其他人说我在这里。”

小寂离眼睛蓦地亮了，连忙点点头，“我保证。”

于是接下来几日，君辞都见不上小寂离的面，找人询问，方知寂离新找了几名宫女，整日热热闹闹的避不见客。君辞挑眉，搁下手中的笔，起身，“去看看。”

刚到寂离的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君辞也被拦在门外，一旁随处呵斥道，“大胆！”于是宫人噤声，相互使了使眼色想通风报信，君辞冷冷道，“谁敢通传？”

进了园内，才发现何时一片繁花景象，酒香浓郁，一旁花池整整齐齐放着大大小小精致酒坛，君辞饶有兴致的拿起其中一只竹签，上面写着“行酒令”。此时嬉闹声传来，顺着声音寻去，便见空地旁的大树挂着一只秋千，而浑然不觉地寂离几人正在捉迷藏。当蒙着眼的白玖颜抱住一个温软的身体，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抓住你了......”

等到她摘下手中的布带，看到君辞那张脸，怔在原地，好在反应及时跪在地上，“参见苍月殿下。”她换了宫女的衣服，容貌也只打扮得七分相似，大抵是认不出的。

小寂离这时也冲了过来，解释道，“这是新来的小宫女，哥哥你别为难她。”

却见君辞眼眸渐深，意味深长地放慢声调，“哦？小宫女。”

君辞敛眸，指了指她手中的布带，?指了指他的眼睛，示意给他带上，“不介意我一起玩吧？”

等把君辞的眼睛蒙上，白玖颜有些失神，这个时候的他，好像初见时眼伤带着白绫的他，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心口不自觉地一颤，直到君辞将她抱住，温热的气息贴近耳边，清冷的嗓音说道，“找到你了，不许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