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无渡 第63章 天地周旋久，命陨落山谷

暮色尽沉，初月微升，月光撒在黄转青的不死草之上，周身浸润在流光溢彩之中合拢的花苞缓缓破绽而出，层层叠叠饱满的白色花瓣舒展开来，上面有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纹，淡淡幽香弥漫在深林之中，原本低垂的草木皆灵徒然盛放，周边犹如形成一片灵气漩涡。

白玖颜眼眸闪过一抹惊艳，正要伸手去摘不死草，而此时姽婳抬起头，赤红的血眸中透着近乎癫狂的阴暗，倏忽从身上掏出一物朝不死草扔去，黑色粉末触到花瓣的瞬间，整株花草顷刻凋枯黯然失色，白玖颜脸色阴沉，手腕轻翻，一道巨大的灵力硬生生将姽婳震飞，撞断树木飞出数丈远，白玖颜清亮的嗓音染上怒气，“你真是死不悔改。”

姽婳扯唇一笑，凄厉的声音响彻上空，“我自不量力？你们口口声声秉承的正道，到头来不也是强者为尊，占为己有？分明是我先遇到的，凭什么拱手让人，宁可毁了。”

白玖颜眼神微眯，“你不该滥杀无辜。”

姽婳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眼眸晦暗难辨，“他们本就该死，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不杀我？我就像这世间的棋子，每走一步截杀一步，凭什么处处受人摆布屡屡戏弄，上天何其残忍不公！”

白玖颜冷眸闪过一丝挣扎，收起蓄力的掌风，“那么，我给你一次机会证明你的命。”抬脚头也不回走出了幽林。

另一边，月至深空，管府灯火结彩和乐融融，管用扫视了一圈，除了此前伤未好就离去的赫连景，今日人倒是齐了，执扇轻摇笑道，“今日花朝节，市集定是百花争艳，热闹非凡，又恰巧瑶姑娘的生辰，不若一同去游船观赏一番？”

瑶灵儿好奇的眼神几分恳切地看着谢璿枢和凌雪无，几人也不想扫了兴致，便准备一道出游。

这时忽地狂风骤起，一道阴云遮住圆月，谢璿枢皱眉来到窗棂旁，看着躁动不安的鸟儿，伸出手道，“要不要出去看看？”阿柒瞳眸深如幽潭，头撇过一旁冷漠道，“不了，天色不早，我想休息。”

众人也不勉强，想着不多时就回了，便浩浩荡荡出门了。丝毫没注意到阿柒眼神闪过的一丝忧色，此刻窗棂下的土地蓦然生出一朵绝色的花，一阵亮光过后，阑途化作人形出现在阿柒眼前，一跃坐在了栏杆上，调皮地向阿柒眨了眨眼，“小鸟儿，我来陪你了，这花朝节没什么看头，我可比凡间的花儿漂亮多了，你看我便好。”

阿柒觉察到空气中的妖力涌动，虚弱道，“这里有危险，你快走。”

话音刚落，周边一大片黑雾涌动，悚然杀意迫近。

游船上管用和顾少游，顾少夭三人饮酒，兰叶在一旁煮酒，谢璿枢闭目养神，瑶灵儿拉着凌雪无一跃起跳到湖岸，游逛了起来，不多时手里捧着不少光彩夺目的小物件。

顾少夭喝多了嘴里嘟囔道，“我家财万贯，诗词天下一流，剑术也不输，哪里比他差？”

管用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此刻也于心不忍，只劝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兰叶用一手扇着红泥火炉，另一手托着腮，“莫不以为天子门生状元之才，皆是等闲之辈？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学而优则仕，天下三分之二归籍籍无名者，人官命加身心忧苍生，才华不闲显于诗情，故不为外人所知。”

“你确实不如他。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怎的这般小家子气。”顾少夭刚要反驳，却一时噤声，管用和顾少游摩挲着手中酒盏，眼眸渐深，若有所思。

等到瑶灵儿两人回船，瑶灵儿一把递过手中的花束给谢璿枢，高兴说道，“师兄，我还给你点了祈愿灯，人间说保平安的。”

谢璿枢皱眉，看着岸上人潮攒动，压下心中异样，遂道，“我们回去吧。”

白玖颜赶回苍月城，轻盈如飞穿梭在屋檐之间，城中灯火通明一副繁华盛景，却在走马观花之中，瞥见了也刚回城中的君辞一行人，白玖颜眼眸瞬间清亮，纵身一跃落到了地上，转过身刚想叫住他们，霎那间，诡异的风中夹杂着丝丝血腥气息，白玖颜瞬间僵直如坠冰谷，这个血的气息，是阿柒的！一个旋身消失在原处。

刚在出神的小寂离揉了揉眼睛，拉着君辞的衣袖，“君辞哥哥，我刚刚好像看见玖儿姐姐了。”君辞蹙眉更深了几分。

白玖颜还没走几步，就发现入了一处结界，数十个黑衣人朝她袭来，一时间剑光幻影，白玖颜凌空而起，手腕一振，扇骨刺出的刹那之间仿若静止，黑衣人脖间鲜血奔涌而出尽数倒下。

白玖颜拧眉，这些人似乎是想拦住她，就在她起身离开去找阿柒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玖儿姑娘。”白玖颜回眸，君辞的容貌映入眼帘，随即卸下心防上前，便被一道冷光措不及防刺进了胸口。

白玖颜瞳孔骤然一缩，看着执剑的君辞拔出了剑，伤口鲜血染红了白衣，她能感觉到那把剑克制邪魔，体内的妖力急速流逝，若隐若现浮出真身，君辞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甚是冰冷，“妖就是妖，杀戮成性。”

白玖颜吐出一口鲜血，血红的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在君辞带着凌厉杀意的剑再次砍来之时，疯狂逃窜而去，耳边还依稀听到了小寂离的呼唤声。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连他也要杀她，白玖颜掩下内心痛楚，她要赶紧找到阿柒。

而此时化为人形的阿柒被一只布满黑色鳞片的手牵制住喉咙，蛇妖恶狠狠道，“这次你可不会那么走运了。”天空中还有一群鸟怪盘旋团团围住，阑途趁机施法斩出一道冰刃结界，带着阿柒逃遁了出去。

等逃到一处山谷，阿柒再也坚持不住了，脸色惨白连人形都难以维持，阑途着急地为她施法疗伤，却见四周爬满密密麻麻五彩斑斓的毒蛇，嘶嘶地朝她们吐着信子。

阿柒释然轻笑一声，抱住无措的阑途，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如果你有天能遇到我姐姐，你替我告诉她，让她原谅阿柒不能陪她了。”

阑途瞪大眼睛，干笑哆嗦道“不要胡说。”

须时蛇妖迈着妖娆的步子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柒和阑途，眼神中带着阴鸷狠厉，对着阑途道“小妖，妖有妖的规矩，管的越多，代价越多，我不杀你，你走吧。至于她，当初，她也未曾放过吾妹一命。”

阑途虽怕死，但此刻还是挡在了阿柒面前，蛇妖语气狠戾，“那就怪不得我了。”

蛇妖化作巨大的蛇身，九九个蛇头齐齐喷出炽烈毒雾，就在这时，阿柒腾空而起，闭目凝神，缓缓念出禁术口诀，

“愿以吾躯，以焚天地，业燃之火，生死不熄！”

猝然间天空降下无数道烈焰业火，此火万物难灭，非火却灼，九头蛇身在业火灼烧不断翻滚，犹如撕心之痛，直至蜕化成一指小蛇，消遁在原地。

白玖颜赶到之时，十里山头烈火燃尽，这是用了凤族禁术！心下大骇，眼泪霎时夺眶而出，癫狂大喊道，“阿柒！阿柒！阿柒！”

天地之间的孑然一人，置身于没有回响之深谷。直到迎着风而来的白色羽毛拂过她的面颊，白玖颜缓缓抬头，看到庞大的白色凤凰安静的卧在山林间，失去了生息。

“不！阿柒！”痛苦的凄厉声响彻云霄。

白玖颜抱着阿柒的尸体，一遍一遍抚着她的羽毛，眼神空洞怆然，“阿柒，都是我的错，关乎性命之事，怎能脱手于人。”她的阿柒，怎能如此死了，一世未留痕迹 。

天光还未大亮，循迹赶来的谢璿枢三人望着惨绝的一幕，满身是血的白玖颜依偎在白色凤凰身边，声音中带着歉疚，“凤姑娘。”

白玖颜低垂着头，周身弥漫着黑气，缓缓站起身来，倏忽甩出扇骨直袭谢璿枢而来，反应过来的瑶灵儿迅疾挡在谢璿枢的身前，凌厉的杀气直接破穿了两人的身体，鲜血淋漓。

白玖颜面色冷然地施法取出了阿柒的那半颗内丹，放回到阿柒体内，凤凰原身变回了人身，白玖颜擦了擦阿柒沾满泥尘的脚，轻声道“你总是不爱穿鞋。”

凌雪无和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谢璿枢和瑶灵儿，都不敢相信那只死去的凤凰竟是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阿柒姑娘。

凌雪无颤抖执起手中的剑，失声控诉道，“你疯了。”

白玖颜抚摸着阿柒的容颜，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阿柒已死，他人生死与我何干。”

“如果不是她用内丹救你，也不至于如此。”

谢璿枢眼角眼泪颓然滑落，缓缓地闭上眼睛。

天地骤然风云变幻，黑云压顶，忽然几道紫色的天雷直袭白玖颜而去，白玖颜护住阿柒生生受下几道雷劫，本就重伤的身体再遭到重创，大口地吐着鲜血。

就在这时，谢璿枢和瑶灵儿两人的身体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缓缓飘至半空，两人身体焕然如新，神魂归位，神姿高彻，眉眼间透着几分漠然。两位接应的天兵降临，行揖道“参见太子殿下和瑶灵仙子。”

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白玖颜咧着血口大笑不止，再也掩藏不住内心悲痛，眼泪大颗往下滴落，“多么可笑，我妹妹的死，居然只是仙门圣子历练的一道劫。”白玖颜方寸大乱，她与这天地周旋太久，却不明白，为何不能有二人容身之处，她已经没有亲人了，这被天地戏弄的滋味竟是这般苦彻。

凌雪无看着这天道反转，抿着嘴扯不出一句话，对着哭喊的白玖颜竟生出几分怜悯，阿柒姑娘的命数，竟只是随意的区区一劫。

这时，君辞一行人赶来，小寂离看着遍体鳞伤伤心不已的白玖颜，眼泪忽然滑落，轻颤着喊道，“玖儿姐姐。”

白玖颜唤回思绪，眼眸黯淡如长夜，她看着君辞，无视他眼中的担忧，带着高高在上的凛然嘲意，“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你才敢这样肆无忌惮伤害我。”

君辞感受到她眼里滔天的恨意，却不甚明了，刚想开口询问。

白玖颜身体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暗渊之力，半空中蓦然撕开一道裂痕，白玖颜抱着阿柒的尸体缓缓消失在天地之间。

“从今日起，吾与三界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