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健奚终于将文件推到桌前。
“这是我方的补偿方案。”
盛韬翻了几页,紧张的心情反而放了下来,是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所谓新增的“人道主义补偿”,根本不足以支付部分伤者的治疗费用。
盛韬合上了文件。
“潘总监,我想贵方并没有认真对待这场协商。”
潘健奚笑了一下。
“恰恰相反。”
“正因为元盛重视社会影响,今天各位才能坐在这里。”
沈荆文对潘健奚的那副职业假笑本来只是不喜欢,现在有点讨厌了。
“旧城改造是市政府重点项目。拖延一天,造成的损失都不是小数字。”
“这个项目很早以前就已经通过了居民公示和听证会,是在得到充分的居民理解的基础上开展的。”
“贵司的暴力拆迁行为造成了多起人员伤亡事件,但你们给出的补偿方案根本不符合标准,你们甚至没有对此进行过严格的评估。”盛韬坐在三人中间,面对在法律界久经沙场的潘健奚丝毫不输气势。
“对于那些伤亡事件,我们自然深表遗憾。”潘健奚语气平稳,“但目前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那些事件与元盛建投存在直接法律关系。”
“所谓‘暴力拆迁’,也只是部分居民情绪激动下的片面指控。”
殷曰浩脸色有些难看,刚想说话,却被盛韬按住:“如果元盛坚持这个条件,那我们只能继续诉讼程序。”
“强制拆迁、暴力清场、程序违法、人员伤亡……这些问题如果全部进入司法程序,你们承担的绝不会只是赔偿责任。”
盛韬把另一份文件递给了潘健奚:“这是我们的起诉方案。”
“总索赔金额,一亿五千六百九十万。”
潘健奚低头随意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是职业性的假笑:
“各位年轻,有理想,我可以理解。”
“但很多事情,不是只靠热情就能解决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一个半月后,案件正式开庭。
这场集体诉讼自立案起便备受关注。一大早,法院门口就已经聚满了记者,安检口甚至一度排起长队。
长枪短炮架满了旁听席,甚至连走廊里都站满了媒体的人。
元盛方面原本有能力压下舆论,但高绪哲没有,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案子会输。
被告席上,高绪哲一身深色西装,神情冷淡地翻阅着庭前材料。
庭审尚未开始,他身旁的律师和法务已经低声交流许久,他却始终没怎么说话。
庭审前半段冗长得让人烦躁。双方不断交换证据、确认程序、进行书面陈述。
高绪哲听得有些烦躁,直到质证阶段,律师等人嘴里吐出来的字才实实在在地落到高绪哲的耳朵里。
“审判长,我方对被告提交的第三组证据真实性提出异议。”
声音平稳,清晰,悦耳。
高绪哲抬起眼。
法庭中央,年轻律师站得笔直。他身形修长,眉目干净,穿着最普通的黑色西装,却仍显气质斯文。但却并不柔和,尤其那双眼睛,冷静而锋利。
他几乎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卡在证人最难回答的位置。
被告律师几次试图打断,都被他不疾不徐地顶了回去。
“根据《城市土地征收条例》第三十二条……”
“请您直接回答,是,还是不是。”
“证人刚才的陈述,与本月十一日的笔录存在明显冲突。”
旁听席逐渐骚动起来,记者纷纷低头记录,镜头也越来越多地转向原告席。
元盛聘请的律师团由业内顶尖大律师周祎海领衔,双方合作多年,鲜有败绩。但坐在周祎海旁边的高绪哲能明显感觉到己方律师团原本从容的节奏已经乱了几分。
高绪哲慢慢坐直了身体,认真看向了原告律师团。
此前法务部提交过原告律师团资料,但他并没有细看,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沈荆文。
年轻、帅气、从容,而且——胆子非常大,锋芒毕露。
高绪哲见过很多人,大部分人在元盛面前,说话都会下意识留三分余地,即使是律师。
可这个人没有,不仅没有,甚至像是在故意往前逼。
周祎海很快开始反击。作为业内最负盛名的大律师之一,他经验老辣。
双方来回交锋,法庭气氛逐渐紧绷。
而沈荆文几人,竟始终没有露怯。
高绪哲看着法庭中央的人,视线不知不觉停留得越来越久。
直到某一刻,沈荆文扭头时,恰好与他对视。
高绪哲的目光太沉,太直接,沈荆文嘴里的陈述顿了一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而高绪哲却仍看着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由于案件涉及人数众多,证据链复杂,当天庭审最终只完成了部分举证与质证程序。案件将择期继续开庭审理,还需要一番苦战。
沈荆文几人直到离开法庭,神经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殷曰浩一边整理公文包一边骂,“这官司真不是人打的。”
几人低声说笑着往外走。历经数月连轴转的高压筹备,今天这场庭审,终于让他们心里有了点底——他们未必会输,甚至大有胜算。
法院台阶前阳光刺眼,风掠过肩头,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
盛韬顺手揽了一下沈荆文和殷曰浩的肩膀。
“今晚吃顿好的。”
不远处,高绪哲刚走出法院。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搭在沈荆文肩上的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淡淡移开。
上车后,高绪哲靠在座椅上,捏了捏眉心,对助手吩咐道:
“媒体那边盯一下。”
庭审结束当晚,元盛建投紧急召开内部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高绪哲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庭审记录与媒体简报,但没有翻开。
周祎海摘下眼镜,语气平稳:“案子本身不算致命,但对方准备得比预想充分。”
潘健奚顺势接话:“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再拖下去,对项目推进会有影响。我的建议还是尽快和解。”
“和解?”高绪哲有些不满。
潘健奚没有退缩:“这类集体诉讼,本来就容易越拖越麻烦。而且,市政府也不希望事情继续扩大。”
高绪哲脸色更沉。
周祎海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高总,赢官司和解决问题,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高绪哲似有盘算,半晌,冷冷道:“那就再谈一次。”
另一边,沈荆文三人正在大排档里喝酒。连续高压工作数月后,几人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冰啤酒一瓶瓶见底,殷曰浩已经有点上头:“今天真爽。”
“周祎海啊,那可是周祎海。”
“以前听他的讲座的时候,哪想过有一天能在法庭上跟他对着干。”
殷曰浩和盛韬情绪高涨,沈荆文却低头喝着酒,没有说话。
他其实一直能感觉到,庭审时,被告席上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极有压迫感。
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烦躁,又灌了半杯酒。
“你们今天看没看见那个高绪哲,”殷曰浩忽然说,“恨不得用眼刀把荆文捅穿似的,真挺吓人的。”
沈荆文笑了一下。
“别聊案子了。”
“喝酒。”
那天三人喝到很晚,直接在律所睡着了。
第二天几人醒来,盛韬让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个周末。
周一一早,沈荆文刚走到旧城区那栋老楼下,脚步便顿住了。
事务所临街的几扇玻璃窗全被砸碎,碎片散落在人行道边。街对面停着三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显然不是普通商务用车。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抽烟,见他出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沈荆文心里猛地一沉,他快步上楼,越接近事务所,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重。
门敞开着,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文件资料散落一地,电脑和打印机被砸得支离破碎,吊灯摔裂在地上,连地砖都崩起来好几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建筑碎屑的味道。
沈荆文站在门口,呼吸几乎停滞。
有人却像完全感受不到这里的混乱。
高绪哲坐在接待区唯一还算完好的沙发上,身上的西装一丝不乱,正低头翻看手机。
潘健奚站在他身后,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得更远些,像是保镖。
听见脚步声,高绪哲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荆文脸上,而后不紧不慢地下移。
剪裁得当的休闲西装勾勒出沈荆文修长的身姿,他肩上还挎着一个双肩包,气质温润成熟里还透着几分少年青涩,可那双眉眼十分凌厉,正直直盯着高绪哲。
高绪哲坐在沙发上,宛若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沈律师。”
语气称得上客气。
“不好意思,门开着,我就自己进来了。”
沈荆文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
高绪哲扫了眼四周,语气轻描淡写:
“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这样了。旧城区治安确实不太好。”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荆文终于开口:“高总亲自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高绪哲忽然像是觉得有趣,抬了抬眉。随后,他站起身,朝沈荆文伸出手。
“元盛建投总经理,高绪哲。”
他的姿态极其正式,沈荆文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还是伸手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沈荆文正要在高绪哲对面坐下,高绪哲垂眸看了眼旁边那台完好的咖啡机。
“还能用么?”
沈荆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胸口那股火几乎压不住。
整个办公室都被砸了,唯独咖啡机完好无损,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高绪哲却神色自然:“我一早就过来了,还没喝咖啡。”
沈荆文攥了攥拳头,最后还是把包放下,走向咖啡机,刚好能趁此功夫想想要如何应对。
沈荆文的脑中闪过无数可能,甚至想到了此时马上夺门逃走,但是想到楼下的人,这一想法就被否决了。
机器果然还能正常运作,他背对着高绪哲接水、磨豆、压粉,他的手有点抖,为了不让高绪哲看出来,他缩小了自己的动作幅度。
身后始终很安静,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说话。
可越是这样,沈荆文越是紧张,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
咖啡煮好的时候,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苦涩醇厚的香气。沈荆文端着托盘走回接待区,把咖啡一杯杯放下。
“谢谢。”高绪哲居然说了句谢谢。他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手艺不错。”
沈荆文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高总专程来这里,就是为了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