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高绪哲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后靠,“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上门当面谈比较有诚意。”
沈荆文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高绪哲:
“元盛的诚意,我已经看见了。”
高绪哲环顾了下满地狼藉。
“沈律师误会了。”
“我不喜欢这种做事方式。”
空气安静了几秒,高绪哲忽然看了眼腕表。
“你的同事,还没来?”
沈荆文心里猛地一沉。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真正的不对劲。
现在已经过了平时上班时间,盛韬和殷曰浩从不迟到。
勇气战胜了紧张,沈荆文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别这么紧张,”高绪哲摊了摊手:“我只是随口问问。”
就在这时,沈荆文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高绪哲抬了抬下巴:“接吧,我可以等一会儿。”
沈荆文低头看了一眼,是盛韬。他快步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盛哥。”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盛韬的呼吸声。
“阿文……你现在在哪?”
“我在律所。”
闻言,盛韬马上说:“阿文,你千万不要冲动。”
“盛哥,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吗?他们把律所砸了。”
“我……我没事。”接着是片刻沉默,但沈荆文却觉得过了很久。
“其实之前他们就来找过我,但是周末这两天,他们变本加厉。”
盛韬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
“他们知道我家住哪,知道我弟弟在哪上学,也知道我妈在哪家医院复查。”
沈荆文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对不起……我的家人都在本地……他们看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害怕……是我太软弱了,我不希望许叔他们的事发生在我家人身上,对不起……”盛韬有些语无伦次。
沈荆文没有说话,冷风透过碎了的窗户吹打在他的脸上。
盛韬继续说道:“他们还说如果我帮他们达成和解,会让我成为尊海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我没有接受,但是我打算退出这个案子。”
“我以为……我以为,他们也会去找你和曰浩……曰皓也在律所吗?”
“他不在。”
“我等会儿给曰皓打电话,我本来没有脸联系你们,我是听许叔说律所出事了才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第一个担心的就是你。你有没有事?你不要和他们起冲突,我马上过去。”
“我没事,”沈荆文的喉咙有点发紧,“这里我能处理好,你不要过来了。”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压抑的哽咽声。
“阿文,对不起。”
“我真的撑不住了。”
“照顾好自己,尽快摆脱这件事。”
这一瞬间,沈荆文忽然觉得很荒唐。就在两天前,他们还挤在大排档里喝酒,讨论案子,讨论以后。可现在,一切突然就散了,而且散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的阳光照得他有些发晕。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不用过来了。”
“阿文……”
“盛哥,”沈荆文打断了他,“先顾好家里吧。”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沈荆文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短信,是殷曰浩发来的,内容和盛韬差不多。
沈荆文只扫了几眼,然后缓缓收起手机。
再转身时,他脸上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高绪哲正看着他。
沈荆文坐回沙发时,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至少表面上如此。
潘健奚适时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新的和解方案。”
“补偿金额和安置条件,都已经比原方案提高许多。我司还愿意承担额外的人道主义赔偿。”
“沈律师,”潘健奚看着他,“我司已经表现出了足够诚意。”
沈荆文低头扫了一眼协议,数字依旧低得离谱。所谓“额外赔偿”,不过是在原本羞辱性的条件上又铺了一层包装纸。
他把文件重新合上。
“我没看出半点诚意。”
高绪哲开口:“沈律师,人总该学会适可而止。”。
“我们的耐心有限,你们已经闹得够大了。”
“你真觉得,事情还能继续按照你想象的发展?”
高绪哲顿了顿,语气放缓:“我相信,由你来说服原告团,这份和解协议是可以达成的。”
沈荆文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的嘴唇开合了几次,脑中挣扎着寻找合适的措辞,最后他还是直接说:“你们这是威胁。”
高绪哲和沈荆文的目光撞在一起。
高绪哲笑了笑。
“威胁?”
“沈律师误会了。”
“我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沈荆文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不论是眼前高绪哲和潘健奚的目光,还是他们身后那名保镖若有若无的扫视,还是楼下的那群人,以及周遭如废墟一样的环境,都让沈荆文的精神高度紧绷。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反倒越顶了上来。
“这么不择手段地着急和解,”他说,“看来,你们很害怕开庭?”
潘健奚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看了高绪哲一眼。
高绪哲却没有恼意,只是缓缓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沈荆文心里没底,又想开口继续说点什么,突如其来的警笛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紧接着,是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两名警察很快出现在事务所门口。
他们先是看了一眼屋内狼藉的景象,随后却视若无睹,径直朝高绪哲点头示意:
“高总。”
高绪哲没有回应。
那两名警察这才转向沈荆文。
“你是沈荆文?”
“是。”
“有人报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
警察走上前。
“请配合调查。”
直到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时,沈荆文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们为什么逮捕我?”沈荆文的表情瞬间变得慌乱,但那俩警察是老油条,只随意搪塞了几句。
沈荆文的目光急切地扫向高绪哲,然而高绪哲只是回应以冷酷的眼神。
“高、绪、哲。”沈荆文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
紧接着沈荆文就被警察拽走了,塞进了警车里。
在去派出所的一路上,沈荆文都在问为什么抓他,警察却一直不回答,被问的烦了,才敷衍地回了一句:
“寻衅滋事,行了吧。”
沈荆文在拘留所里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没有任何人来见他。没有律师,没有朋友,没有法院消息,甚至没人告诉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去。
他和一群嫌疑人一起被关在一间狭窄潮湿的拘留室里,墙壁泛黄,床铺散发着经年的霉味和汗臭味。夜里总有人打鼾、咳嗽、骂脏话,偶尔还会爆发争吵。
这段时光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沈荆文的梦魇。
沈荆文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其实没人故意为难他,甚至拘留所的人对他还算客气。
可他依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因为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被关下去。
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名校毕业,人生轨迹清晰干净,一辈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一群刑事嫌疑人一起被关在这种地方。
第一天夜里,他完全睡不着。每次闭上眼,脑海里都会浮现高绪哲坐在事务所里的样子。
沈荆文意识到自己很害怕,随即又因觉得自己怯懦而厌弃自己。他也有过一丝后悔,随即就是对自己的一番道德谴责。
这几天过得无比漫长。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被放了出来。
走出拘留所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瘦了一圈,胡子冒了出来,衬衫皱得不像样子,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疲惫的狼狈。
他隐隐有一丝期待,觉得盛韬和殷曰浩可能会来接他,那么他们大概会互相原谅,三个人最终和解。他现在急切地需要来自同伴的救赎。
但拘留所门口只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之前在律所里站在高绪哲身后的那个保镖站在车边。
“沈律师。”
沈荆文皱了皱眉头,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高绪哲,或者任何和高绪哲有关的人。
可保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躲不过的终究是躲不过,沈荆文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车门关上后,沈荆文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奇怪的是,到这时候,他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车开出去一段后,他忽然开口:“请问怎么称呼?”
保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杨震成。”
“杨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杨震成感到有些讶异,他转过头看着沈荆文。这三天里,沈荆文显然过得并不好。可他仍旧维持基本的礼貌和体面。
杨震成回答道:
“高总想请您吃顿饭。”
沈荆文想不明白高绪哲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杨震成带着他进了一家中餐厅,餐厅早已清场,只剩靠窗的一桌亮着灯,高绪哲坐在那里。
杨震成拉开了高绪哲对面的椅子,示意沈荆文坐下。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竟大多都是沈荆文的家乡菜,但沈荆文没有胃口。
“高先生请我来,有什么事?”
高绪哲没接话,用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秘书。秘书立刻把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沈荆文翻开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还是那个低得荒唐的赔偿数字。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原告签字页已经签满了名字:许叔、李奶奶的儿子、还有那些前阵子天天堵在事务所门口的人,密密麻麻,一个不落。
沈荆文盯着那几页纸,很久没动。
高绪哲终于开口:
“沈律师,事情已经结束了。先吃饭吧。”
沈荆文看向高绪哲。高绪哲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像只是处理完了一桩普通生意。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沈荆文感到森森寒意。
沈荆文把协议慢慢合上,放回桌面,然后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杨震成正要追上去,却被高绪哲开口拦住:
“不用。”
高绪哲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离开的身影,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甚至有点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