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高绪哲注意到了沈荆文放在桌边的小盒子。
“什么东西?”
“给你的。”沈荆文语气平淡。
高绪哲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领带夹,设计很简洁,只有边缘嵌着一线深蓝色。
高绪哲盯着看了两秒,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难得。”
“沈律师居然会主动送我东西。”
沈荆文低头吃菜,懒得理他。
高绪哲也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推到沈荆文面前。
“什么?”
“戒指。那套是有点高调。”
“平时戴这个。”
盒子里是两枚很简单的素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
沈荆文还没看清,高绪哲已经先一步拿起其中一枚。
“手。”
沈荆文知道拗不过,伸出左手。
冰凉的金属缓缓套进中指。
高绪哲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另一枚递给沈荆文。
“帮我戴。”
晚餐继续。
高绪哲忽然开口:
“有没有兴趣回元盛?”
沈荆文抬眼:“什么意思。”
“元盛法务部去年重组了,现在缺人。”
“因为那个竞标行贿案?”
“一个招投标案而已,”高绪哲回答得轻描淡写,“还不至于让我缺法务。”
高绪哲认真地看向沈荆文:“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潘健奚不是还在么。”
氛围忽然冷了下来。
“你还记着他。”
沈荆文语气很淡:“总不能让我给他当下属吧。”
他顿了顿。
“哪天坐到他上面,我再考虑。”
高绪哲静静看着他,片刻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有点冷。
“沈荆文。”
“你恨我一个就够了。”
五年前,沈荆文以最高荣誉取得法学博士学位,从东林大学法学院毕业。
礼堂穹顶灯火辉煌,黑压压的毕业生坐满整个会场。
掌声中,冯承宽走上演讲台。那时的他还不是司法部长,而是东林大学法学院院长,是整个厦国司法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冯承宽的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
“你们毕业于一个繁荣的时代。”
“资本、技术、媒体、金融……过去几十年,厦国变化得太快了。快到很多人误以为,只要经济继续增长,一切问题都会自然消失。”
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但法律人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增长无法替代秩序,财富也无法带来正义。”
沈荆文坐在第一排,望着台上,他十分敬重崇拜冯承宽,他为在冯承宽任职期间完成法学博士学业而感到荣幸。
“这个国家正在进入新的阶段,旧的规则正在瓦解,新的规则,却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有人借此一夜登天,也有人被时代无声碾碎。”
台下隐约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冯承宽却没有停顿。
“越是在这样的时期,法律越不能成为权力的附庸。”
他说到这里,缓缓扫视全场。
“程序、证据、事实,这些东西看起来缓慢、笨重,甚至不合时宜。但它们是一个社会最后的底线。”
整个礼堂寂静无声。
“诸位未来或许会成为法官、检察官、律师、议员,也或许有人会进入财团、进入政府、进入资本市场。”
“但我希望,无论你们最终站在哪一边,都不要习惯性地向权力低头。”
他说完这句话时,礼堂里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片刻后,掌声骤然爆发,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大厅。
毕业典礼结束后,沈荆文就直接去了他和同学殷曰浩、师兄盛韬合伙开的律师事务所。
他们租的办公室在旧城区一栋老楼的二层。
楼道狭窄昏暗,墙皮脱落,夏天闷得像蒸笼。楼下是卖水果和五金的小店,窗户外头永远吵吵嚷嚷。
事务所连招牌都是他们自己钉上去的。
“盛曜律师事务所”,盛韬是主要出资人,名字是盛韬取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把接待客户的小桌拼起来,围着电磁炉吃火锅,啤酒罐堆了一桌。
“来!”盛韬举起酒瓶,“为了厦国司法界的未来!”
殷曰浩笑骂:“滚吧你,先想想下个月房租。”
沈荆文也笑了。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
三个人怀揣着共同的理想,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做人权律师的道路。
他们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多小的案子都接。替被拖欠工资的工人打官司,替被工厂机器压断手指的女工申请赔偿。
钱赚得不多,可事务所却渐渐有了名气,甚至上过几次电视,也逐渐能接到更复杂、标的更大的案子。
直到那年冬天,市政府公布了新的旧城改造计划。他们事务所所在的街区,也被划进了拆迁范围。
最开始,没人觉得会出事。毕竟手续齐全、合同合法。他们甚至还在认真挑选新的办公室。
直到某天早上,沈荆文刚走进街口,忽然听见了唢呐声。
送葬队伍慢慢从巷子里出来,队伍最前面是一张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很和气,沈荆文一下怔住了,那是楼下卖早餐的李奶奶。他们经常吃老太太做的早餐,那是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太,每次都会对他们露出和蔼的微笑
后来他们才知道,悲剧发生在拆迁队闯进李奶奶的家中时。
老太太不肯搬,她的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被人硬生生从屋里拖了出来。
房子开始强拆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冲了进去。
半面墙塌下来后,人没救回来。
那天中午,事务所里闷得厉害,三个人食不知味地围着桌子吃泡面。
房东许叔忽然推开了门。许叔五十多岁,腿脚不好,平时总一瘸一拐的。
他刚进门,扑通一声,在门口直接跪下了。
“许叔!”三个人全愣住了。
泡面差点被碰翻,殷曰浩连忙冲过去扶人。
“您这是干什么!”
许叔却死死抓着殷曰浩的裤腿,声音发抖:
“你们得帮帮我……”
“求你们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着三个年轻人的面哭得喘不过气。
沈荆文立刻把人扶到沙发上,又去倒了杯水。
“您慢慢说。”
许叔哆哆嗦嗦地卷起裤腿还上衣,大片青紫淤伤露了出来,腰侧还有血痕。
“谁打的!”殷曰浩一下站了起来。
“拆迁的人……”许叔低着头抹泪,“昨天晚上来的,说不签字今天还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协议。
盛韬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赔偿金额低得离谱,甚至连安置条款都模糊不清。
“这不是正常协议,”盛韬皱眉,“这是逼迁。”
许叔一听,情绪一下崩溃了。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们在坑人!”
“他们把李婶家都砸了!人都逼死了!现在又轮到我们!”
许叔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半晌,他哑着嗓子低声道:
“你们年轻,不知道。”
“承包这片的元盛……。”
“早些年最乱的时候,京川多少夜总会、赌场、放贷公司,背后都是他们的人。”
“死了人都没人敢管。”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办公室里越来越闷。
许久,盛韬放下协议,和沈荆文、殷曰浩对视了一眼。
“许叔。”
“这个案子,我们接了。”
元盛建投总部,总经理办公室内。
高绪哲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份刚送来的起诉材料——《旧城区居民集体诉讼案》。
“集体诉讼。”他扫了两页,语气听不出情绪。
办公室里却没人敢接话,站在桌前的拆迁项目负责人额头已经冒了汗。
高绪哲将文件随手扔回桌上。
“不解释一下?”高绪哲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项目负责人低着头:“高总,原本大部分住户已经签约了,没想到那几个律师突然介入,现在很多居民都开始反悔……”
话还没说完,一本厚重的项目文件忽然砸了过来。
文件边角擦过负责人的鼻梁,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没人敢动。
负责人连忙低头:“对不起,高总。”
高绪哲靠回椅背,脸上甚至没什么怒意。
“我说过多少次。”
“别把事情闹大。”
“现在媒体已经开始盯这件事了,你是嫌集团最近的麻烦还不够多?”
负责人后背都湿透了。
“是。”
“我会处理干净。”
高绪哲看了他几秒,终于挥了挥手。
“滚出去。”
人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高绪哲扯松领带,起身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法务部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投影屏幕亮着,最上方是一行标题:旧城区项目法律风险评估报告。
法务副总监潘健奚将一份资料递到高绪哲面前。
“目前原告方已经完成联合授权,准备提起集体诉讼。”
“找的是三名年轻律师,事务所规模很小,没有成熟团队,原告团和律师团都没有明显政治背景。”
高绪哲随意翻开资料,目光在一张证件照上停留了片刻。
青年穿着黑色西装,眉眼清冷,薄唇微微抿着。
照片下方写着名字:沈荆文。
高绪哲没说话,随手把资料翻了过去,示意潘健奚继续汇报。
“目前最麻烦的,是李秀兰死亡事件已经开始发酵。如果继续扩大,很可能引发舆论风险。”
“另外,最近议会正在讨论新的《都市在开发法》修正案,司法系统对强拆类案件也比以前敏感。”
会议室气氛越来越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旧改项目,是高绪哲接手元盛建投后最重要的工程,也是他正式进入集团核心权力层后的第一场仗。
元盛内外都在盯着,高绪哲的父亲高承乾更在盯着。
高绪哲不能允许这个项目出问题。
半晌,高绪哲开口:“法院那边呢。”
“已经沟通过了,”潘健奚压低声音,“问题不大。”
高绪哲轻轻“嗯”了一声,神色终于缓和些许。
京川的司法系统,元盛打了太多年交道,有些规则他们比法官还熟。
京川没有哪家律所愿意碰元盛建投的项目,自从接下许叔和李奶奶的案子后,附近几个街区的居民几乎全找了过来。
连续几周奔波后,沈荆文三人终于正式向法院递交了集体诉讼申请。案件受理后的第三天,他们便接到了元盛建投法务部发来的会谈邀请。
会谈地点定在元盛中心,那是京川市最著名的地标建筑之一。
前台工作人员早已收到通知,没有询问身份,便直接将他们带往会议室。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不断跳动,空气安静得令人压抑。
几人都是第一次和大集团法务部谈判,都有些紧张。
沈荆文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他已经连续几周每天工作十几小时没休息过了。黑眼圈很浓,脸也因连日奔波而明显消瘦。
电梯门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能俯瞰整个京川市的落地窗。
三人跟着工作人员拐了几道弯,就进入了法务会议室,里面宽敞得近乎空旷,长桌另一端已经坐着几名元盛法务部的人。
为首的男人站起身来,微笑着递出名片。
“元盛建投法务部副总监,潘健奚。”
他的语气和笑容礼貌得近乎无可挑剔,但沈荆文依然能感受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
几人落座后,助理立刻上前在几人面前放上了热咖啡。
潘健奚并没有急着谈案子,而是先客套了一番。
“听说三位都是东林法学院毕业。”
“真是年轻有为。”
“像三位这样愿意做公益诉讼的律师,现在已经不多了。”
他说得客气,可沈荆文却听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当他们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