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墨凌兮回到家中。屋内一片漆黑,整栋屋子安静得过分,唯有挂钟传来“嘀嗒——嘀嗒——”规律的转动声响。
“小画家。”墨凌兮将钥匙搁在玄关矮柜上,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感应壁灯应声亮起。
她心底不安,在屋子里四处找寻。厨房、书房、画室、卫生间,甚至还孩子气地掀开帘子查看,到处都不见沈曦颜的身影。
墨凌兮拿出手机,给沈曦颜发送一条消息。下一秒,客卧里传来短信提示音。她缓步走过去,客卧房门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仿佛在等着被人发现。
墨凌兮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蜷缩在床上的沈曦颜。整个人团成一团,像开启了本能的防御姿态,抗拒任何人靠近。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尾,俯身脱下沈曦颜脚上的鞋子,床单落上少许鞋底带进来的灰尘。若是换做旁人,墨凌兮怕是会直接把人拽起来训斥一通,可床上蜷缩着的是沈曦颜,她便舍不得半分苛责。
她替床上的人拉好被子,正准备转身离开,被子底下却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怎么了?”墨凌兮拧开床头小夜灯,在床边坐下,语气温柔地询问。
听见墨凌兮的声音,床上的人哭得愈发汹涌。
“不哭了,不哭了。”墨凌兮从床头柜抽出几张纸巾,替哭得浑身一抽一抽的沈曦颜擦拭脸上的泪水。
沈曦颜整张脸哭得通红,眼皮肿胀得几乎眯成一条细缝,说话断断续续:“我……我……是……他的……替代品吗?”
“啊?”墨凌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就……就是江……江宁。”沈曦颜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终于说出那个不愿提及的名字。
话音刚落,墨凌兮的眉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转瞬即逝。沈曦颜恰好捕捉到这个神情,紧接着,墨凌兮沉默着起身向外走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沈曦颜只觉得心口那把伤人的刀,又狠狠向内绞了几分。
五分钟之后,墨凌兮去而复返,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册子,是一本相册。
房间主灯被打开,墨凌兮重新坐回床边,将相册放到沈曦颜腿上,缓缓摊开。
相册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铅。沈曦颜掀开封面,第一页便是江宁,他身旁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阅,整本相册,记录的全是两个人相处的点滴。一同吃饭、嬉笑打闹、各个大小节日的留念……平淡,却满是幸福。
“江宁。”墨凌兮目光落在相片上,声音轻得近乎缥缈,生怕惊扰到照片里的故人,“他们彼此爱慕,那时候,他本打算向喜欢的女孩告白。这本相册,原本是我送给他们的礼物。可是……”她合上相册,继续低声说道,“很不幸,他离开了人世。这本相册,我便一直留存到现在。”
听着这些往事,沈曦颜的心依旧不受控制地发颤。她忍不住去想,那段日子墨凌兮是怎样熬过来的。还记得从前自己问过,为什么墨凌兮拍照技术那么好,那时对方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浅浅一笑。
墨凌兮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沈曦颜哭肿的眼皮,语调平稳笃定:“你和他性格有些相像,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你是你,他是他。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我的生活,不需要有瑕疵的替代品。当然,也没有人能够代替你。”
沈曦颜听得有些失神,下意识追问:“那……如果是完美的呢?”
“我也不需要。不管是完美的,还是带着缺憾的。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我不会借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去怀念过去。”墨凌兮平静地说道。
不知何时,屋内灯光晕开一片暖融融的色调。她的这番话如同春日和风,轻轻拂过沈曦颜,那些扎在心底的利刃与钝痛,仿佛都在暖风之中慢慢消解。
“睡吧。”墨凌兮起身关掉主灯,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合上,墨凌兮掂了掂手中的相册,分量沉重,一如相册里封存的那些过往情愫。
沉甸甸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目光沉沉。
次日。
沈曦颜靠在沙发上,墨凌兮拿着冰袋,轻轻敷在她浮肿的眼周。沈曦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地出声。
“是谁跟你提起江宁的?”墨凌兮忽然开口问道。
“江荫言,她还骗我说你也会过去。”沈曦颜想也没想便如实回答。
墨凌兮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转身走进书房。
她拨通江荫言的电话,片刻之后,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沙哑慵懒的嗓音,听似尚未睡醒:“喂。”
墨凌兮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指尖抚过桌边绿植,猛地掐断一片嫩芽:“哟,江大小姐还没睡醒?昨天想必是累坏了。”
“是啊,那你要不要过来找我?”慵懒的声音漫过来。
“可以。下午五点,我把定位发给你,准时赴约,别迟到哦~”话音落下,墨凌兮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通话。
“小画家。”墨凌兮拖长语调唤道。
“诶。”沈曦颜也拉长声音应声。
“过来。”
沈曦颜取下眼上的冰袋,走到书房,在沙发落座:“有什么吩咐?”
“查漏补缺。”墨凌兮坐在书桌前,将一本书丢到她面前。
“哦。”沈曦颜盘起双腿,翻开书页。
没翻过几页,她抬眼望向墨凌兮,一双眼眸亮晶晶的:“你怎么知道这些题型我不会?”
书里整理的,全都是她曾经做错、没能吃透的习题,后面附带例题与完整解题步骤。
“这本书简直像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她眼里满是惊喜。
“真聪明,确实就是为你量身准备的。”
沈曦颜笑得眉眼弯弯,墨凌兮也跟着扬起笑意。心绪微动,好似蜻蜓轻点水面,漾开细碎涟漪,转瞬归于平静。
“凌凌,你还特意留意过我的错题?”沈曦颜问道。
“顺手而已。”墨凌兮回答得漫不经心。
“哦——”她尾音上扬,脸上笑意更深。
墨凌兮本就不爱多管旁人闲事,更不愿给自己招惹麻烦。愿意做到这种地步,足以说明,自己在她心里,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沈曦颜歪靠在沙发上,翻书的速度很慢。时不时悄悄抬眼偷看墨凌兮,又飞快低下头,生怕被对方发觉。
冬日独有的暖融融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将两个人一同笼在温柔的光晕之中。
吃过午饭,两人又一同看了一部电影。将近五点,墨凌兮才慢悠悠动身出门。
方才观影时,沈曦颜随口的一句话,让她索性延后赴约,安安稳稳陪着沈曦颜把整部电影看完。
车子汇入车流,墨凌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她并不打算准时到场。
抵达餐厅时,已经是五点半。她走到江荫言身旁坐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喜欢这里吗?我记得你爱吃这家的菜。”墨凌兮接过江荫言递来的果汁,小口抿着。
“当然喜欢,还是你最懂我。”江荫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当初我在国外读书,你怎么不来找我?”
“凌兮,你怎么会这么说!”江荫言微微睁大双眼,面露错愕,“我好几次都说想要出国去找你,是你一直不同意,我怎么会去做你反感的事。”
“这样啊,真是可惜。我本来还想着,可以带你认识我国外的那些朋友。”墨凌兮轻轻叹气,故作一副失落模样。
几分钟过后,菜品尽数上桌。墨凌兮夹起一筷子酸笋放到江荫言盘中,直入正题:“觉得无聊的话,你可以直接来找我,我陪你。没必要去骚扰别人。如果你再去招惹她,就不只是简单置气这么简单了。”
“凌兮,你今天是特地过来兴师问罪的。”江荫言品尝完盘中菜肴,动作优雅地擦拭嘴角,语气是笃定的陈述句。
“没错。”墨凌兮向后靠住椅背,侧头看向江荫言,一双丹凤眼里裹挟着迫人的气场,“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有空闲陪你折腾。”
“那你来陪我折腾?”
“可以,我陪你。”她指尖轻轻抵在杯沿,“沈曦颜是我护着的人,还请给我一点情面。”
“哟,护得这么紧?我不过是找她聊几句,你何必这么紧张。”
“好吧,既然你都开口。”江荫言稍稍停顿,抬眼看向墨凌兮,“只不过凌兮,从前你可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特地跑来同我‘谈话’。”说完,她夹起一颗炸丸子,递到墨凌兮嘴边。
“不用,你自己吃吧。”墨凌兮微微偏头避开。
“那行,我替你尝尝。”江荫言便把丸子送进自己口中,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
墨凌兮起身离开之后,江荫言慢慢嚼完嘴里的丸子。她放下筷子望向窗外,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笑意,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