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凌兮一进门,便看见立在窗边吹冷风的沈曦颜。她眉心骤然蹙起,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窗户合上。
沈曦颜被拽进一缕带着寒凉气息的怀抱,抬眼就撞进墨凌兮满是不悦的眉眼。对方下颌绷得紧紧的,抬手托起她被夜风冻得泛红的脸颊,可目光触到她泛红湿润的眼眶时,那一丝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漫上来的心疼。
淡淡的茉莉香气裹挟着一丝清苦的中药味涌入鼻腔,沈曦颜皱了皱鼻子,轻轻从她怀里退出来:“你生病了?身上中药味这么重。”
“不是我,是我父亲在服药调理身体。”墨凌兮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外套,随手丢进脏衣篓。
沈曦颜心底莫名松了一大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你。”
后面这句嘟囔声音太轻,墨凌兮没有听清,便也没有深究:“说说,为什么站在窗边吹冷风?”
“心里烦。”
墨凌兮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她口中,站到她身侧:“因为什么事?可以跟我讲一讲。”
沈曦颜的视线落向桌上那张参赛报名表。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执拗,墨凌兮顺着视线望过去——报名表的一角被课本压住,另一边压着几支散落的画笔。
墨凌兮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触碰。她选择安静等候,等着沈曦颜主动开口,等着她想通心底的纠结。
只有自己真正想明白,才能清楚内心想要什么,过得开不开心。
“凌凌。”沈曦颜眼神有些空茫,“我到底该不该参加比赛?”
晚上那通家里打来的电话,就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大半的憧憬幻想。倘若真的报名参赛,被父母知晓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沈曦颜。”墨凌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微微仰头看向她,“我不是你,没办法替你做选择。但是答案,你可以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
沈曦颜垂眸望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深沉,藏着对万事万物的笃定。
“你内心想不想参加?如果参加,你会不会开心?若是放弃,你又真的能释怀吗?”
墨凌兮又剥开一颗糖,递到她嘴边。醇厚的奶香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甜得微微发腻。
沈曦颜闭上双眼。
想参加吗?当然想。可父母那边……一想到这里,她的睫毛轻轻颤栗,如同被惊扰振翅的蝴蝶。
下午苏晓洁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回响,挥之不去。
再度睁开眼,她眼底褪去几分迷茫,多了一份坚定。
“我想去。”
“那就去。”
沈曦颜很快填完报名表,当晚便给出了答复。心中那块大石挪开了一部分,却并未彻底落地,她揣着这份沉甸甸的心事沉沉睡去。
“沈曦颜!”
耳畔响起父亲的声音,不是歇斯底里的咆哮,而是压抑着失望的质问:“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听话?为什么还在执着这些东西?”
一句接着一句,层层叠叠压过来。
她猛地睁眼,眼前是父母写满失望与疲惫的双眼。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手上的力道,和言语里的情绪格格不入,仿佛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被强行缝合在一起。下一瞬,母亲嘴唇还在开合,出口的却换成了父亲的声音:“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全都别留着了。”
沈曦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父亲从书柜最底层拖出一只铁盒——里面收纳着她从小到大所有的画作,按照年份整理得整整齐齐。她一直以为这些画早就被丢掉,原来始终被藏在这里。
“既然这么喜欢,”父亲的语调听不出暴怒,只有令人窒息的平静,“那就别留着了。”
打火机“咔哒”一声,窜起一簇火苗。
当火焰吞噬掉她十二岁画下的第一幅全家福时,沈曦颜终于崩溃落泪。那幅画里,她把父亲的眼睛涂成温柔的褐色,可现实之中,父亲从来没有用那样柔和的眼神看过她。
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画作被撕碎,纸屑如同漫天飞雪飘落,最后化为一堆冰冷灰烬。脚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试卷,红笔批注、白纸页面刺得她眼睛生疼。
“不要……不要……”
墨凌兮被细碎压抑的呜咽声吵醒。
沈曦颜还在反复呓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透枕头,带着哭腔的颤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墨凌兮走到沈曦颜的床边,轻轻推了推深陷梦魇的人。指尖一碰,便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手指微微蜷缩。
伸手探向额头,烧得格外厉害。
不用多想,定然是夜里吹冷风落下的毛病。
“沈曦颜。”
没有回应,床上的人依旧说着胡话。
“沈曦颜。”她加重手上的力道,嗓音也沉了几分。
许久之后,沈曦颜才迷迷糊糊掀开眼皮,眼神涣散,尚且没能从噩梦之中挣脱出来。墨凌兮已经转身,飞快冲好退烧药,看着她全部喝下,又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自己随意披上一件外套,弯腰将人抱起,赶往校医室。
量体温、输液、取药,一通折腾完毕,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墨凌兮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放回被窝,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她扫过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把屏幕按灭。
“是谁啊?”沈曦颜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父亲。”墨凌兮说得神色自然,起身去倒水,背影恰好挡住手机屏幕的微光。
沈曦颜没有看见,那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仅仅两个字:“不见。”
天光破晓,沈曦颜的烧退了,只是脸色依旧透着苍白。墨凌兮彻夜未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低气压,说话的语调却依旧温和:“还难受吗?”
沈曦颜摇了摇头。像是猛然记起什么,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我的报名表!”
墨凌兮闭着眼,眉头紧紧压着:“我已经帮你交给老师,假也替你请好了,今天安心休养。”
沈曦颜很识趣地爬下床,绕到墨凌兮身后,伸出手替她按揉太阳穴。
“凌凌,还在生气吗?”她一边揉,一边偷偷打量对方的神色。
“算不上多开心。”墨凌兮的语气带着几分生硬。
“对不起,我知道错啦。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大晚上开窗吹冷风了。”
见她没有应声,沈曦颜又凑近几分,声音放得软软的:“真的再也不会了,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凌凌——”
……
到了下午,在沈曦颜再三保证,外加一杯热奶茶的“攻势”之下,她总算得到了墨凌兮的原谅。
某天下午,沈曦颜从画室回来,看见墨凌兮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她压着音量,语气却是少见的执拗:“……我知道他不见外来的学生,我不是学生,我是……”
墨凌兮侧过头瞥见归来的沈曦颜,话语骤然中断,匆匆对着电话丢下一句“我稍后再打给您”便挂断了通话。
“是谁呀?”沈曦颜心生好奇。
“卖药材的。”墨凌兮把手机塞回口袋,神色坦然,“我爸调理的方子,有一味药材不太好采购。”
沈曦颜应了一声“哦”,便没有继续追问。
“小画家,”墨凌兮忽然开口,“你想拿到比赛的奖项吗?”
“当然想。”沈曦颜轻轻叹一口气,“可是比我优秀的人还有很多,不是心里想就能够做到的。”
这类全国大赛想要获奖难于登天,既要看作品本身的质量,也离不开资源与运气,她不敢抱有过高的期待。
“要相信你自己。”墨凌兮淡淡说道,抬眼瞥向她,忽然扬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志在必得。沈曦颜心底不解,为什么她会对自己这般有信心。
几天过后,她终于明白了。
墨凌兮神神秘秘带着沈曦颜来到校外一处住宅。距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便可抵达。房子空间宽敞,装修简约,以灰白为主色调,整体显得略微清冷。
沈曦颜留意到她频频抬腕看时间,忍不住发问:“有很要紧的事情吗?”
“没错,重中之重。”墨凌兮难得这般郑重。
“那你带我来参观房子做什么?”沈曦颜不由得抬高了几分音量。
“等会儿别紧张。”
“我?!”沈曦颜难以置信地伸手指向自己,看着墨凌兮这副模样,只觉得对方紧张得都开始说胡话。
“嗯。”
“你肯定搞错了吧!”
墨凌兮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一想到待会儿的场面,她心底竟有点想笑——待会儿会紧张的,必定是沈曦颜。
果真如墨凌兮预料的那样。
房门打开,看见门口那位头发花白的人时,沈曦颜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那是无数次出现在画册之上,业内名副其实的绘画大师——黄老。
等到所有事宜全部谈妥,黄老笑着拍了拍沈曦颜的肩膀,又无奈地摇头:“小姑娘啊,半个月,电话、短信轮番来,还托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过来替你说情。我徒弟都跟我抱怨,再接到你的电话,他就要换师父喽。”
沈曦颜猛地转头望向墨凌兮。
墨凌兮偏过头,抬手抵在唇边,虚虚咳嗽一声。
沈曦颜激动地攥住墨凌兮的胳膊:“墨凌兮!你怎么……”
墨凌兮莞尔一笑,语气笃定:“加油。我相信你,你完全可以。”
“你就这么确定?”沈曦颜依旧满心疑惑。
“嗯。”墨凌兮认真看着她,“因为你心里渴望这份机会,我愿意帮你,黄老也愿意指点你。这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
“沈曦颜,”墨凌兮目光恳切,“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可,首先你要学着认可你自己。”
人的认可,首先你要学着认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