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曦颜僵在了原地。
墨凌兮的掌心暖意融融,带着一丝干燥柔和的触感,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这份温度太过真切,真切得叫沈曦颜眼眶阵阵发酸。
墨凌兮浅浅笑了一声,笑声很低,自胸腔沉沉震出,飘荡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气里。她用拇指轻轻摩挲过沈曦颜的眼尾,那里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色。
沈曦颜的呼吸乱了一拍。
路灯悬在头顶洒落昏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投落在地面,拉得颀长,影子的边缘朦胧交融在一起。
“手。”墨凌兮忽然开口。
“……嗯?”
“给我。”
沈曦颜反应有些迟钝,将一只手从衣兜抽出来,指尖冻得泛白。墨凌兮伸手握住,把她的手完整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来回搓揉。
“冷吗?”
“……还好。”
墨凌兮直接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那你为什么在抖?”
沈曦颜撇了撇嘴,硬生生将眼底翻涌的泪花压回去:“哼,还不是被你刚刚那番话感动得不行。”
墨凌兮没有再接话,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沿着石子小路缓缓前行。
一步,两步。
鞋底碾过细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沈曦颜垂着头,凝视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墨凌兮的袖口轻轻蹭过自己的袖口,望着地上两道摇曳晃动、却始终不曾分开的影子。
“凌凌。”
“嗯?”
“……谢谢你。”
墨凌兮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望向她。夜风再度吹起,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她却没有抬手拨开,只是安静注视着沈曦颜,目光柔软得一塌糊涂:“不用谢。”
她再低头的时候,察觉手心里多了一颗糖。
后来沈曦颜才发现,墨凌兮的外套口袋里,总备着一颗糖。
这天,沈曦颜被叫进了老师办公室。屋内沉静压抑的氛围,逼得她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别紧张,坐。”陈晖抿了一口茶水,把桌上的参赛报名单推到沈曦颜面前。
是绘画参赛表。她捏着表单的手止不住发抖,声音微微颤栗:“这……这是……?”
“不用紧张。我们教研组商议过,比较推荐你参加,你好好考虑,明天给我答复就可以。”
“好,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沈曦颜的心绪如同被狂风揉乱的画纸,皱作一团。全国性的大赛,对旁人而言不过是填几张表格、递交一份材料那样简单,于她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清清楚楚,伸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实处。
整整一天,她都被这件事缠绕心头。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纷乱的思绪。
她心烦意乱地抓起手机,没有看来电人便直接接通:“喂,谁?”
听筒那头传来苏晓洁带着几分倦怠的声音,随即语调又缓和下来:“怎么火气这么大?是谁惹我们曦颜不高兴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曦颜轻轻叹出气:“对不起,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能,当然可以。”
“出来吃饭。”
“不要,我可不想过去吃狗粮。”沈曦颜半开玩笑地调侃。
“去去去,就我们两个人,地址发你。”话音落下,苏晓洁直接挂断,不给沈曦颜半点拒绝的余地。
沈曦颜简单收拾一番,打车赶往苏晓洁发来的地址。
这里是网上热度很高的网红餐厅,不少人专程过来打卡拍照。推开包厢门,苏晓洁正在通电话,神态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拘谨,仿佛生怕打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能让苏晓洁这般模样的,大概也就只有穆翊了。沈曦颜想起那个偶尔会在校门口接苏晓洁的男人,黑色轿车,车窗半降,每一次上车前,苏晓洁都会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
认识这么久,她总是笑意盈盈,极少流露这般忐忑不安的神色。
通话结束,沈曦颜替苏晓洁倒了一杯茶水。苏晓洁接过抿了一口,包厢里陷入沉默。包厢隔音并不算绝佳,外面的喧闹隐隐透过门板渗进来。
两个人心底都各自压着心事,气氛弥漫着一丝诡异的尴尬。
“曦颜。”最后还是苏晓洁率先开口,“刚刚电话听你情绪很差,出什么事了?”
沈曦颜应了一声,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一个比赛,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比赛?”
这件事苏晓洁听卫禹洲提起过,却没想到人选这么快就定到了沈曦颜身上。
“那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曦颜直起身子,手肘撑在桌面,满脸愁闷:“我不知道。我很想去,但我爸妈要是知道,肯定会不高兴。”
苏晓洁有些意外,明明拥有出众的绘画天赋,父母却并不支持。
“想去就去啊。你现在住校离家远,他们也管不到,你不说,谁又会特意去报备?”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两份招牌甜品,都是店里的人气菜品,不提前预约根本很难点到。
“你怎么突然手头这么宽裕……”她顿了顿,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我在做家教,空余时间还接游戏陪玩。”苏晓洁眉眼扬起,得意地和沈曦颜分享自己的收获。
“难怪这些天很少见到你。”
“那可不,我现在也算小小富婆啦。”她拍了拍胸脯,说得豪气十足,“以后我可以养你。”
两个人相视,笑作一团。
“那你的课业怎么办?一边兼职一边学习要耗费大量精力,时间久了成绩容易下滑。”
“课程我已经跟上进度了。”苏晓颜咬下一小块蛋糕,腮帮子鼓鼓的。
沈曦颜满心疑惑。
“哎呀,卫禹洲帮我请了私教,他私下也经常辅导我。”苏晓洁脸颊泛起绯红,眼底漫开层层羞涩的涟漪,像一只误闯繁花丛中的小蜜蜂。
沈曦颜望着她,没有接话。卫禹洲,她早该猜到。
“哦——”沈曦颜拖长语调,故意故作戏谑,“是哪家俊俏郎君,把我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苏姑娘勾走咯?”
苏晓洁被她突如其来的模样惊到。沈曦颜变了,变得鲜活明媚,就像一尊精致的洋娃娃,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
饭局直到结束,苏晓洁也没有向沈曦颜袒露自己藏在心底的难处。既然她不愿言说,沈曦颜便装作一无所知,不去戳破。
心头的烦恼被苏晓洁冲淡几分,可欢愉终究短暂。
回到住处,沈曦颜握着画笔,反复拿起又放下,目光一次次瞟向桌角那张参赛报名表。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笔尖一抖,一道歪扭突兀的线条划在干干净净的画纸上。
“妈,怎么了?”沈曦颜放软嗓音,语气听上去软糯温顺。
“都这么晚,怎么还不休息?”质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课堂学习跟得上吗?”
“我……”沈曦颜才吐出一个字,就被直接打断。
“对了,我给你买了几套习题卷。我们不在你身边盯着,你自己要自觉一点,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出去瞎混,听见没有?怎么不说话?”
“我知道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沈曦颜。”一道浑厚严肃的男声响起。是父亲。
“爸。”
“我听说最近有美术相关的比赛。我跟你说,你现在先把你心心念念的美术放一放,沉下心专心读书。等你以后考上政法大学,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我和你妈绝对不会再多说你半句。”
沈曦颜淡淡应了一声:“嗯。”
“记得多结交优秀的同学,课余多向人家请教,做人要虚心。”
“嗯。”
“不要我们说你两句就闷闷不乐。比你厉害的人多的是,你要努力追赶别人。我和你妈妈全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考上好大学,变得足够优秀,我们才能真正放心。”
“好……”
听筒那头还在源源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说教。
好好学习,放下美术。
烦躁感一波接一波翻涌上来,怎么按压都压不下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站在通风处,接连灌下两杯冷水,妄图用这样的方式平复心底的郁结。
烦,真的很烦,也很累。
总是这样,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疲惫从心底蔓延,从骨头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可转念一想,还好她来到这里,还好,她遇见了墨凌兮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