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左右,困意终于放过了沈曦颜。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便看见墨凌兮慵懒地倚靠在自己的床边。屋内一半浸在琥珀色的落日余光里,一半沉在温软的阴影之下,床单上的褶皱被光线映照出深浅错落的轮廓。墨凌兮翻动书页的时候,纸张边缘掠过细碎的金光,就连她垂落的发丝,也被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醒了就起来,我给你讲数学。”她合上手中的书,歪头看向床上像条咸鱼似的瘫躺着的人。
沈曦颜干脆闭上双眼,企图掩盖自己已经清醒的事实。听见步步靠近的脚步声,她又往墙角缩了缩。
“起来。”墨凌兮脱掉拖鞋,伸出右脚,轻轻碰了碰她的屁股。
“我不。你说过的,要让我学会拒绝。”沈曦颜双手护着身后,脑袋埋进被子,声音闷乎乎地透出来。
听见这话从沈曦颜口中说出来,墨凌兮第一反应是欣喜,随之而来的却是几分诧异。只不过,学习这件事,可由不得她拒绝。
墨凌兮眉梢轻轻一挑,又好气又好笑:“是,我是让你学会拒绝,但没让你拒绝学习。”
“快起来!”她掀开沈曦颜身上的被子,弯腰伸手去拉闭紧眼睛耍赖的人。
“我不,死也不。”
两个人上演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拉扯大战,最后以沈曦颜的落败收场。二人先后走进浴室冲去一身薄汗,回到桌前落座,一人耐心讲解,一人静静听讲。
夕阳斜斜切过窗沿,将地板染成温润的蜜色。两道人影被拉扯得颀长,投在洁白墙面上,脑袋紧紧相靠,像一幅安静无言的剪影。
天光一点点褪去,墙上的影子也一寸寸淡去。两人都没有动弹。
再抬眼望向表盘,指针已经悄悄划过七点。沈曦颜把桌上摊开的书本一一合上,仔细理好书页边角,起身推开玻璃门。阳台带着凉意的夜风扑面而来,她蜷身坐进藤椅,低头划动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不知刷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她的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嘴角自然而然向上扬起——那是毫无防备、彻底卸下防备之后,发自内心松弛的笑意。
“出去吃饭吗?”墨凌兮向她发出邀约。上次答应要好好重新庆祝生日,一直没有机会兑现,今天正好合适。
“嗯?”沈曦颜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着出去吃饭?”
距离上一回聚餐已经过去一周,她会忘记也很正常,没关系,这份约定,墨凌兮一直记在心里。
“之前答应你的,要重新为你庆祝。”墨凌兮轻声提醒。
沈曦颜这才恍然记起确有此事,连忙快步走回宿舍,手脚麻利地换起衣服。
沈曦颜站在试衣镜前整理衣领,看见墨凌兮慢悠悠从卫生间走出来,便开口催促:“快点儿,凌凌。”
“好。”
走在路上,两人争论许久,最后敲定,还是去上次那家店吃烧烤。
沈曦颜抽出纸巾把长凳擦拭干净,拉着墨凌兮一同坐下。她下意识扫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确认周遭的环境。
“这次,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墨凌兮捕捉到她细微的小动作,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
“嗯。”沈曦颜低头望着掌心的水杯,心底漫上一阵温热异样的感触。
重新庆祝这件事,她自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墨凌兮却始终记挂着。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谈,聊校园八卦,聊彼此过往的趣事。
“走吧。”墨凌兮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
“等等,我去买杯奶茶。”
“你还喝?就不怕长胖?”
“不怕。”
两人拎着奶茶,慢悠悠朝学校踱步而归。微凉的晚风,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烧烤烟火气。路过药店时,墨凌兮还进去买了一盒消食片,嘴上说着:“怕你吃得太撑,肚子难受。”
自这个夜晚之后,二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墨凌兮偶尔会打趣逗弄沈曦颜,也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执笔作画;而沈曦颜每逢被调侃,便会回以一个小小的白眼。
另一边,苏晓洁与卫禹洲的恋情,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
初冬来临,正处于热恋中的二人,邀约沈曦颜与墨凌兮一同吃饭,地点定在一间私人餐厅。听苏晓洁说,这里是卫家名下的产业。
苏晓洁脸颊带着娇羞,侧过头同卫禹洲低语;卫禹洲垂着眼眸,嘴角噙着浅笑,认真聆听恋人说话。坐在对面的沈曦颜和墨凌兮,全程被迫接收扑面而来的甜蜜。
很快,牛排被端上餐桌。炭火炙烤出焦褐的纹路,餐盘之上缓缓升腾起热气。刀尖轻轻划下,外层的焦壳发出细碎的开裂声响,内里的肉质却如绯红绸缎般柔软绽开,肉汁顺着肌理缓缓流淌。
沈曦颜望着眼前的牛排,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很少接触这类西式餐食。
墨凌兮瞥到身旁女孩的窘迫,从容地动手,把牛排细细切好,推到沈曦颜面前:“尝尝?”
沈曦颜叉起盘中切好的牛肉送入口中,丰盈肉汁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微微一亮,侧身凑到墨凌兮耳边,压着极低的嗓音:“好吃。”
墨凌兮垂眸看向她,眼底漾开藏不住的笑意,抬手顺手将她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卫禹洲轻轻晃动手中的红酒杯,目光慢悠悠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出声。语调慵懒,带着上流圈子独有的揶揄意味:“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能得墨大小姐亲手照料,当真是好福气。上回贺锦年在云顶宴会上请她递一块方糖,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番调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衬出墨凌兮的身份,又点明了沈曦颜于她而言的与众不同。上流圈层的说话之道,向来夸赞不会说满,留几分意味供人细品。
坐在卫禹洲身侧的苏晓洁也跟着笑起来,倾过身给沈曦颜添了半杯果汁:“那是我们曦颜运气好,她们两个的关系本就格外要好。”
她接话直白坦荡,反倒让包厢的气氛愈发柔和。
墨凌兮抬眸看向二人,唇角浅浅勾起,语气清淡平静:“她值得。”
短短三个字,音量不高不低,轻巧接住话题,也不动声色划开一道界限——这般亲近,不是旁人可以随意拿来打趣的。
卫禹洲听出言下之意,适时举起酒杯,向墨凌兮示意。四人一同碰杯,水晶杯相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安静包厢里格外清亮。
朋友归朋友,圈层归圈层。有些边界一直摆在那里,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去点破。
聚餐结束,墨凌兮正要打电话叫司机过来接,沈曦颜抬手拦住了她:“我想走一走。”
沈曦颜双手插进口袋,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轻声唤道:“凌凌?”
“嗯,我在。”墨凌兮的回应轻飘飘的,险些被晚风卷走。
“我值得吗?”沈曦颜轻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
“当然值得,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对待朋友足够真诚,遇到危难,第一反应不是躲开,而是挺身护住身边的人。单凭这一点,你就足够值得。”
“你本身足够优秀,就算尚有不足,也愿意拼尽全力去打磨自己。”
“如果连你都不值得,那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配得上。”
“沈曦颜,你本就值得。”墨凌兮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夜风冻得泛红的面颊。
晚风骤然停歇。
周遭世界安静一瞬,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闷沉沉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水波遥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