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野草》
第十五章
一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江玫瑰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借着微弱的晨曦,将那张显现出“刘医生”字迹的信纸,在蜡烛上点燃。火光吞噬了纸张的一角,也照亮了她沉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她终于读懂了这盘棋。
陈默让她去告诉田中假情报,根本不是为了陷害田中。那批军火是事实,路线和时间也无误。田中若真的“提前行动”,凭借他的狡诈,未必不会成功。届时,他将立下大功,而陈默则可以以“情报泄露”为由,将所有责任推卸给“执行者”江玫瑰,甚至名正言顺地除掉这个“祸根”。
而她的“上线”刘医生,作为传递消息的中间人,一旦事发,必将成为第一个被揪出来的替罪羊。清除异己,还能置身事外,这是一步一石二鸟的毒计。
江玫瑰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原以为自己在利用陈默的资源复仇,现在看来,她不过是他用来清理门户、稳固权力的工具。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破局。
火苗烧到指尖,她才松开手,任由那张纸化为灰烬。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二
又一场晚宴,在六国饭店举行。这次,是田中大佐为了“预祝胜利”而设的私宴。江玫瑰依然陪伴在侧,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洞悉一切的了然。
席间,她趁着田中与另一位军官交谈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了前来上菜的刘医生手中。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子时,新龙码头,军火交接。有变,速来。”
田中不是想抢功吗?那就让他去抢。但江玫瑰要在他抢功的路上,埋下一颗真正的“炸弹”。她要让刘医生带着锄奸队的人埋伏在那里,一旦田中的人出现,便立刻动手,将这批军火和田中的人马一网打尽。
届时,会有两种结果:一是成功,田中私吞军火的罪名坐实,必死无疑。二是失败,但田中“提前调动军火”的行为也会暴露,同样难逃军法处置。
无论哪种结果,田中都万劫不复。而最关键的是,刘医生作为她的同盟,必须在行动结束的瞬间,被她安排的人“秘密转移”。她不能让陈默的借刀杀人之计得逞。
这是她下的一步险棋。棋眼,就是她自己。她要用自己作为诱饵,引田中上钩,同时,也要用这步棋,向陈默宣告,她不再是任他摆布的棋子。
三
消息传到陈默耳中时,已是深夜。
他靠在床头,听完了副官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是说,江玫瑰今晚确实去了新龙码头,并且……和田中的人发生了枪战?”他一字一句地问,受伤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
“是,将军。”副官低头,声音有些颤抖,“据目击者称,江小姐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掉进了黄浦江,至今……生死不明。”
“砰!”
陈默猛地一拳砸在床头柜上,上面的药瓶和水杯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他派她去,是想看她如何挣扎,如何在忠诚与背叛之间摇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在最后关头“救”她,以显示自己的仁慈与掌控力。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敢真的设下埋伏,煽动田中与军部内卫部队火拼,最后,还用自己的“死亡”作为这场大戏的落幕。
她不是在证明自己是一把刀。
她是在告诉他,她可以是一把火,烧尽一切,包括她自己。
陈默的胸口剧烈起伏,一种混合着愤怒、震惊与他自己绝不肯承认的恐慌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他以为他囚禁了她,但或许,从她父亲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未真正被囚禁过。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陈默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
但当他看清来人时,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
门口,本该“生死不明”的江玫瑰,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左臂无力地垂着,上面是一片浸湿了衣袖的殷红血迹。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燃烧过后的死寂。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他床前,身体摇晃了一下,最终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他的床沿。
“陈默。”她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教我怎么做刀,我学会了。现在,这把刀……断了。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说完,她便闭上眼,昏死过去。
陈默看着她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倒在他脚边,那双曾经充满算计与仇恨的眼睛,此刻紧闭着,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枯叶。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但在即将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又猛地收回。
他陈默,从不为任何人的“结束”而停留。
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