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野草》
第十六章
一
江玫瑰再次醒来时,已不再是阁楼里那张狭窄的床。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上那盏她从未在少将府邸见过的、款式老旧的吊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和一丝她熟悉的、属于陈默的烟草气息。
她偏过头,费力地寻找着来源。床边,陈默正坐在一张硬木椅上,他的右臂依旧吊着,但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算计的凝视,深邃得像一潭旋涡,藏着她读不懂的风暴。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情绪,“医生说你的伤口再偏半寸,就没救了。”
江玫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体很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侧的伤口,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她记得自己在码头的混乱中中枪,记得冰冷的江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也记得她最后倒在了这个男人的书房里。
“你输了。”陈默忽然说,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让副官去码头收尾,田中死了,被他自己的贪婪和你的‘情报’害死的。军火被缴,他的人都被当成‘叛乱分子’处理了。你布的局,很成功,但也仅此而已。你用自己做饵,想让我和田中同归于尽,但你忘了,我陈默,从来不是会轻易踏进陷阱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笔直地刺向她:“你闹够了吗?江玫瑰。用一场假死来宣告结束,这种把戏,太幼稚了。我可以不追究你煽动内乱的罪,也可以让人治好你。但你得明白,你的命,依旧在我手里。你永远……都逃不掉。”
二
如果是在以前,江玫瑰会笑,会用更恶毒的语言去刺痛他,会用沉默来表达她的绝不屈服。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曾经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此刻一片沉静。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撑起上半身,牵动了伤口,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陈默。”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没有叫他“将军”,也没有咬牙切齿,只是平铺直叙地,像在讲述一个事实,“你一直在问我,那一枪,是为什么。你替我挡枪,是为什么。”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我现在明白了。”江玫瑰继续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保护你自己的‘作品’。你看着我恨你,看着我算计你,看着我一步步变成一把刀,你乐在其中。因为我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我是你陈默的‘所有物’。你可以折磨我,可以利用我,甚至可以毁了我,但你绝不能容忍,别人先你一步,毁了我。”
她喘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红晕:“所以,那一枪,不是爱,是宣告主权。你用你自己的血,告诉所有人,包括我,我的命,只能由你来取。”
“够了。”陈默低吼,他几步走到床边,猛地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我不需要你的分析。我说过,你的命在我手里。”
“是啊,在你手里。”江玫瑰没有挣扎,她顺从地仰着头,迎上他暴怒的目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解脱的弧度,“所以,现在,我把它还给你。陈默,我累了。不想再做你的刀,也不想再做你的‘所有物’。我……放弃这场博弈了。”
她说完,便彻底放松了身体,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重担的旅人,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
死寂,在病房里蔓延。
陈默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她安详得近乎诀别的睡颜,听着她那句“我放弃这场博弈了”,心底那座他亲手筑起的、名为“掌控”的堡垒,仿佛在此刻,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破碎的哀鸣。
他一直以为,他和她之间,是一场棋手与棋子的博弈。
但他从未想过,如果棋子自己走出了棋盘,并且心甘情愿地化为一堆无用的粉末,他这个棋手,又该如何面对这盘,永远也下不完的棋?
窗外,第一缕晨曦穿过玻璃窗,落在江玫瑰安睡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陈默静静地站着,良久,他缓缓松开手,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将信笺折好,压在她的枕边,最后看了一眼她沉睡的容颜,推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仿佛一个时代的落幕。
信笺上,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车已备好。”
终点,是北方,一个有真正阳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