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野草》
第十四章
一
六国饭店,还是那间悬挂着“松竹梅”岁寒三友图的雅间。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沉香与清酒混合的气味,昏黄的灯光下,田中大佐满面红光,举杯向坐在对面的江玫瑰致意。
“江小姐,听闻陈将军日前遇刺,本想亲自登门探望,奈何军务缠身。今日得见江小姐安然无恙,陈某总算心安了。”他肥厚的嘴唇向上翘着,眼神却像蛇一样,在江玫瑰脸上缓缓游走,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江玫瑰今日穿了一身樱粉色的和服,黑发高高盘起,插着一支小巧的珍珠簪,整个人显得既温婉又娇艳。她捧起酒杯,螓首微垂,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大佐有心了。那日惊扰了大佐的雅兴,小女子心中一直不安。默君他……伤势已无大碍,多谢大佐挂念。”
“哦?陈将军果真洪福齐天。”田中将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淫猥的笑意,“不过,比起陈将军的伤势,我倒是更关心……江小姐那日提到的,张希黄大师的‘瘦骨法’。不知今日,可有幸一睹江小姐的指甲绝技?”
江玫瑰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似羞似嗔地白了田中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大佐说笑了。那日不过是信口开胡,小女子哪懂什么指甲刻痕。倒是大佐……”她话锋一转,身子也微微向田中靠了过去,胸前一抹雪白的肌肤在和服领口若隐若现,“我今日来,是想告诉大佐一个好消息。一个……只说给大佐一人听的好消息。”
田中眼前一亮,肥硕的身子几乎要贴上江玫瑰,他急切地追问道:“什么好消息?江小姐快快请讲!”
江玫瑰伸出纤纤玉手,用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指甲,在酒杯边沿轻轻划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声。然后,她将嘴凑近田中的耳朵,吐气如兰,声音轻得像蚊蚋,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田中的耳朵里。
“军部从满洲调拨的一批秘密军火,不日将途径申城,运往热河。这批军火,是军部为了嘉奖大佐在‘金融战’中的卓越表现,特意为大佐新组建的特务精英队配备的‘特别慰劳’。默君说,此事知晓的人极少,他让我私下转告大佐,望大佐……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迅速坐直身子,脸上又是那副端庄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中呆愣了片刻,随即一张脸因极度的兴奋而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狂笑道:“哈哈哈哈!天照大神庇佑!我早知军部不会亏待我!陈将军……真是我的知己啊!”
他一把抓住江玫瑰的手,激动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江小姐!你真是我的……我的幸运女神!你放心,你为我传递此等机密,这份功劳,我田中绝不会忘记!他日事成,我定会在军部为你和陈将军请功!”
江玫瑰任由他握着,只是微笑着,低眉顺眼地将手抽回:“大佐言重了。能为大佐效劳,是小女子的荣幸。”
二
深夜,江玫瑰回到阁楼,换下了和服,将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落,照亮了她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
任务完成了。她已经将那包涂着蜜糖的毒药,亲手喂给了田中。以那个人的贪婪和好大喜功,他绝不会放过这个“独占军功”的机会。他一定会抢在正式调令下达前,擅自调用那批军火,去策划一次针对抗日武装的“大捷”。
届时,私自动用军部战略物资的滔天大罪,将让他万劫不复。
她想象着田中被宪兵队带走,被自己效忠的机构审判处决的下场,心中涌起一股复仇的快意。
她赢了。她向陈默证明了,她这把刀,可以锋利到杀人于无形。
然而,就在这股快意涌上心头的同时,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她心中的迷雾。
田中……真的那么蠢吗?
一个能在中国从事情报工作多年的特务头子,一个心思缜密、疑心极重的间谍,真的会如此轻易地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她与他不过一面之缘,所谓的“书画知己”更是她临时编织的谎言。他凭什么就敢相信,她传递的如此高级别的军事情报是真实的?
除非……他一早就知道,她说的是假的。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情报的真伪,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去“抢功”的理由。
江玫瑰的后背突然渗出一层冷汗。
她想到了田中那双在她脸上游走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淫邪,是否还藏着一丝她未曾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她以为自己是执刀人,亲手将猎物送进了陷阱。
但如果……猎物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陷阱,甚至,陷阱就是猎物自己挖的,而她,只是那只被涂上油彩、推下舞台的替罪羊呢?
江玫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冲到书桌前,抓起那张她用来记录情报的信纸,用铅笔在上面飞快地涂抹。
很快,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名字,在纸上重新显现出来——“刘医生”。
在田中身边,替她将那份“行程报告”交给田中的,正是刘医生。
一个潜伏在敌人身边的爱国者,一个她从未怀疑过的“自己人”。
如果田中的行动失败,暴露的第一个人,不会是她这个深居简出的“江小姐”,也不会是位高权重的陈默,而只会是身份低微的……刘医生。
江玫瑰的指尖在剧烈颤抖。
她终于明白,陈默让她执行这个任务,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测试她,而是为了……清除她。
清除她身边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同盟。
让她在完成复仇的同时,也亲手将自己的羽翼一根根拔掉,让她彻底变成一个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于他的……孤家寡人。
窗外,乌云再次遮蔽了月光。
阁楼里一片死寂。
江玫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双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
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