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野草》
第二章
一
新世界的彩灯像坠落的星子,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江玫瑰换上最华美的鹅黄色旗袍,臂弯上挽着沪上著名银行家的二公子,周遭是流光溢彩的人群和阿谀奉承的笑语。然而,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玫瑰,你今日是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表姐将手中的香槟递给身旁的女伴,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笑道,“莫不是被我这婚纱比下去了?放心,你大喜的日子,我定会让你做最耀眼的那一个。”
江玫瑰强撑起一个完美的微笑,摇了摇头,目光却下意识地飘向大厅的落地窗外。那里是车水马龙的静安寺路,华灯初上,霓虹摇曳,仿佛是另一个没有纷扰、没有贫穷与暴力的世界。可那个眼神,那个在弄堂里抱着女学生、像看一件死物般看着她的眼神,却顽固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扒光了衣服般的羞辱。
二
申城的夜,不止有公馆与饭店的歌舞升平,更有蛛网般密布的里弄暗巷。此刻,在外滩一条名为“仁和里”的狭窄巷子深处,陈默将晕倒的女学生交给一个妇人,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同志,谢谢你。”身后传来微弱但真挚的道谢声。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噤声。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一根,微弱的火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抹化不开的警惕。他将火柴丢进墙角的杂物堆,看着它迅速燃起一小撮火苗,然后转身,不急不缓地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两分钟后,一辆巡捕房的警车呼啸而过,警探们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对着一地灰烬和看热闹的邻居呵斥盘问。而那个传递消息的女学生,早已在混乱中安然脱身。
他叫陈默。一个在学生与工人运动中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因为“沉默”,才是他最好的伪装。
三
江玫瑰的汽车再次经过那条里弄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她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停下,自己裹着斗篷走了下来。
下午的混乱早已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的传单和几个正在清扫的清洁工。她站在街角,试图寻找那个身影,却一无所获。正失望转身时,一辆黄包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车上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头戴毡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但那双眼睛。
江玫瑰的心猛地一跳,即使只是一瞥,她也认得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刀锋般划破夜色,没有在她身上多作一秒停留。
黄包车消失在街尾,她却在原地站了许久。一种莫名的、与下午被羞辱感截然不同的悸动在心底滋生。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心的石子,让她这个被圈养在锦绣笼中的金丝雀,第一次窥见了笼外风暴的模样。
而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驻足凝望的纤弱身影。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抿成一条直线,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脚下用力,车子拐过一个弯,将那抹鹅黄色彻底抛在了身后。
从今天起,江玫瑰的世界里,多了一个需要探寻的谜。
而陈默的任务清单上,则多了一个需要留意的、无关紧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