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野草》
第一章
一
1927年的春日,申城的空气里弥漫着晚香玉和汽车尾气混合的甜腻味道。江公馆的三小姐江玫瑰,正坐在新买的别克汽车里,百无聊赖地用戴着雪白蕾丝手套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车窗。
“外面在吵些什么?”她微微蹙眉,问前座的司机。
“回三小姐,好像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们在游行,抗议日本人又在虹口挑事。”司机毕恭毕敬地回答,“小姐不用担心,我们抄小路走,不碍事的。”
江玫瑰“哦”了一声,兴趣缺缺。对她而言,那些学生与他们高举的标语,不过是这个动荡时代里无伤大雅的背景音。她今日有更重要的事——去“新世界”参加表姐的西式婚礼彩排,听说从法兰西运来的新款婚纱,裙摆长得能铺满整条红毯。
汽车拐进一条狭窄的里弄,果然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口号。学生们穿着一色的阴丹士林布校服,像一股蓝色的潮水,涌过灰扑扑的街道。江玫瑰撇了撇嘴,正想让司机开快些,一个急促的刹车让她身子猛地前倾。
“怎么回事?!”她有些着恼。
“三小姐,有个女学生晕倒了,拦在车前……”司机话音未落,江玫瑰已摇下车窗,不耐烦地向外望去。
二
那个女学生就倒在离车轮几寸远的地方,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满是虚汗。看样子是饿的,或是中了暑气。周围的同学一阵骚动,但游行的队伍仍在前进,没人能立刻挤过来帮忙。
江玫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这种粗粝的、带着汗味的现实,与她精心维护的、如象牙塔般洁净的世界格格不入。
“春晓,你下去看看。”她对身边的贴身丫鬟吩咐道,同时用手帕掩了掩鼻子。
“是,小姐。”丫鬟应声要去,却见人群边缘,一个身影已先一步冲了过来。
那是个男人。他穿着与那些学生无异的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但身量更高,肩膀更宽,带着一种不属于书斋的、野草般的生命力。他毫不迟疑地俯下身,将那晕倒的女学生打横抱起,动作粗鲁却异常稳妥。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正与车窗里江玫瑰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刻,仿佛有一股冷冽的风从车窗外灌了进来,吹散了江玫瑰周身的脂粉香。
她看到一双鹰隼般的眼。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温文尔雅,没有被她家世吸引的谄媚,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厌憎的清醒。他看清了她的脸,她昂贵的汽车,和她不自觉流露出的、与这混乱世道格格不入的闲适。
他抱着人,像抱着一捆无用的稻草,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人潮里。
江玫瑰久久没有动。那个眼神,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破了她用锦衣玉食编织的完美气泡。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展柜里的精致玩偶,第一次被人从高处狠狠摔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小姐,您没事吧?”春晓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瞬间变得雪白的脸。
江玫瑰没有回答。她缓缓摇上车窗,将那混乱与粗粝的世界隔绝在外。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叫陈默。
一个像沉默一样不起眼,又像沉默一样包藏着风暴的名字。
而他们的命运,就在这不经意的一瞥中,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