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野草》
第三章
一
仅仅一个月,江玫瑰的世界便天翻地覆。
江督军的死讯传来时,江公馆的晚香玉还未来得及换上秋日的装点。随之而来的,是“勾结乱党,通敌卖国”的抄家令。往日车水马龙的公馆大门被贴上封条,荷枪实弹的士兵将曾经的繁华与体面碾为齑粉。
江玫瑰抱着一个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私房钱,被粗暴地推搡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亲戚们避而不见,昔日的追求者们唯恐避之不及。她像一颗被从锦绣土壤中连根拔起的玫瑰,被随意地丢弃在风雨飘摇的街头。
她赁下一间位于城郊、四面漏风的阁楼,用金首饰换了些钱,勉强维生。每日,她踩着结霜的木梯下楼,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却依旧掩不住眉眼间惊慌的自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为父亲伸冤,查明真相。
然而,伸冤的状纸递上去,转眼便石沉大海。她试图联络父亲的旧部,却在半路被套上麻袋,拖进一条暗巷。当冰冷的刀锋贴上脖颈,闻着空气中霉湿的腐味,江玫瑰第一次感受到了比死更可怕的绝望。
二
“三小姐,别来无恙。”
当眼前的黑布被猛地扯下,刺眼的光线里,江玫瑰看到了那双她日夜都在梦中试图遗忘的眼睛。只是这一次,那双鹰隼般的眼不再冰冷厌憎,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她被绑在一张硬木椅上,身处一间陈设简陋却干净的屋内。而她面前,站着的男人,肩章上的星徽和笔挺的军装,宣告了他如今的身份。
陈默。
不再是那个穿着洗白长衫、混在人群里的革命者。如今的他,是新编革命军第三师的少将师长,手握重兵,权倾一方。
他将一份卷宗扔在她面前的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江督军通敌的证据,白纸黑字。你告到我这里,是想让我这个‘同党’为你做主吗?”
江玫瑰的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她看着这个曾被自己视为“暴徒”的男人,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 albeit 不可靠的稻草。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她吞没,但她更清楚,此刻的眼泪和咒骂毫无用处。
“我父亲是冤枉的。”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坚定,“不管你信不信,我必须查清楚。”
陈默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深处那股他曾在无数战友眼中看过的、燃烧的火焰。他想起那日在里弄,她嫌弃地用手帕掩住鼻子的样子。时光流转,如今在她眼中,自己恐怕已是这世上最面目可憎的“恶人”。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江玫瑰,”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个世界变了。你的规矩,已经没用了。”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告了她的命运:“从今天起,你的命,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