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离宫之后,长春宫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丽贵妃惊魂未定,又念着苏凝华今日应对得体、没给宫里惹祸,对她又多了几分真心倚重,索性把手边打理首饰、整理御赐之物的活计,一并交给了她。
苏凝华依旧谨小慎微,一一应下,做事细致妥帖,从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不多看一眼不该看的。
这日午后,丽贵妃歇晌,她捧着一匣珠翠去偏殿清点,刚打开紫檀木盒,一支样式古朴的玉簪滚了出来。
羊脂白玉,质地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木槿,纹路间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瑕疵。
只一眼,苏凝华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支玉簪,是她及笄之年,父亲亲手为她戴上的。镇国将军府嫡女的及笄礼,天下皆知,这支木槿玉簪,是独一无二的信物。
怎么会在丽贵妃手里?
她指尖微颤,几乎握不住匣子,心口翻江倒海,恨意与惊怒一齐往上涌。
是了,将军府被抄家那日,府中所有珍宝财物尽数被没入宫中,赏赐嫔妃,再正常不过。这支玉簪辗转落入丽贵妃手中,不过是乱世浮萍,身不由己。
可落在仇人一派的手里,每一寸都像是在剜她的心。
“发什么呆?”
李嬷嬷忽然走进来,见她盯着玉簪出神,随口笑道:“这支玉簪成色一般,皇上前些日子赏的,娘娘嫌素,不大戴。”
苏凝华猛地回神,飞快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低下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异样:“奴婢只是觉得,玉簪雕得别致。”
“别致是别致,就是不起眼。”李嬷嬷不以为意,“放回去吧,这些贵重物件,仔细收着便是。”
苏凝华指尖冰凉,缓缓将玉簪推回盒底,像把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一同深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支玉簪,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口,提醒她如今的苟且,提醒她满门的冤屈,提醒她高座之上的那个男人,是如何轻飘飘一句圣旨,便毁了她一生。
入夜,月色清寒。
苏凝华伺候丽贵妃安歇后,独自端着水盆退至廊下,晚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靠在廊柱上,望着天边一轮孤月,眼眶微微发热。
父亲的叮嘱,母亲的温柔,兄长的护持,府中百余人的欢声笑语……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转瞬又被刑场上的血色覆盖。
“爹,娘,兄长……”她轻声呢喃,喉间哽咽,“凝华还活着,凝华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谁在那里?”
一道清冷男声骤然响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苏凝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萧珩不知何时站在宫道尽头,一身常服,未带仪仗,只有李总管远远跟着。月色洒在他身上,更显得面容冷峻,眸色深沉。
他竟又折返了。
苏凝华连忙收敛情绪,屈膝跪地,声音微哑:“奴婢见过皇上,惊扰圣驾,死罪。”
萧珩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微微一顿:“哭了?”
“奴婢不曾。”苏凝华垂首,“只是风迷了眼。”
萧珩没有拆穿,视线扫过她端着的铜盆,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忽然想起白日那支玉簪,想起她方才失神的模样,心头疑云再次微动。
一个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宫女,何以会对着一支普通玉簪失神至此?
又何以会在深夜独自望月,红了眼眶?
“在想家?”他淡淡开口。
苏凝华心口一紧,低声应:“是,偶尔想起爹娘。”
“既入宫门,便断了俗念。”萧珩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安分守己,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像是告诫,又像是提醒。
苏凝华垂首:“奴婢谨记皇上教诲。”
萧珩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终究没再追问,只是抬手,解下自己身上一件玄色披风,随手扔在她怀里。
“夜里凉,仔细着凉。”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龙行虎步,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凝华抱着那件还带着帝王体温与龙涎香气的披风,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玄色衣料柔软沉重,暖意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四肢,可她的心,却越发冰冷。
萧珩,你今日一丝温情,几分体恤,在我眼里,不过是帝王施舍的假象。
你可以随手赏人珍宝,可以随意赐下恩宠,也可以一念之间,抄杀满门。
这份暖意,我记下了。
日后血债血偿之时,也好一并清算。
她缓缓收紧指尖,将披风紧紧抱在怀里,眼底最后一丝脆弱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凉与坚定。
凤阙深深,帝王恩威难测。
而她这颗暗藏复仇之心的棋子,终究要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走到最高处。